上一包新炒的琥珀核桃仁，“今儿来求您件事。”老先生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笑了：“哟，长成大人啦？这核桃仁……火候稳，糖色亮，比你妈当年炒的还匀称。”他接过袋子，拈起一颗，指尖轻轻一捻，糖霜簌簌落进掌心，“行，说吧，啥事？”“我想租您后院那间老库房，三个月，不，半年。不用租金，我给您装一套新货架，再帮您把库里那批六十年代存的漆器底胎翻新上色——您知道，现在外贸公司收老底子，价码翻着跟头涨。”王伯摘下眼镜，用软布擦了擦：“你小子，绕这么大弯子……实话实说，是不是想借我这院子办执照？”周博才一怔，随即坦然点头：“是。工商所新批了个体户升级试点，允许挂‘津门市博远食品工坊’字号，但注册地址必须是独立产权或长期租赁合同。您这院子，产权清晰，临街，通水电，最关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老是市工艺美术公司的退休老技师，挂您名下，没人查得那么细。”王伯沉默半晌，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柜台上：“钥匙拿去。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工坊里雇人，头十个，得招咱胡同里三个待业青年、两个返城知青、一个街道办介绍的残疾职工。工资不能低于国营厂二级工标准，保险得全交，月底给我看工资表。”周博才郑重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铜锈的微涩：“王伯，我记住了。”“还有，”王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你舅爷的事，我听说了。他要是真想投，别光盯着炒货。咱们津门，缺的不是瓜子花生，是牌子。是能让上海人、广州人、东北人抢着买，买完还觉得体面的牌子。你琢磨琢磨，光靠‘香脆可口’四个字，能走多远？”周博才心头一震，仿佛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告辞出门，夜风已凉，可额头微微出汗。回到家中，张雪正蹲在院里洗豆子，簸箕里是刚剥好的青豆，饱满圆润，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玉似的光。“想啥呢？”她抬头一笑，鬓角沾着一粒豆皮，“脸上这表情，跟昨儿听舅爷说要送你出国似的。”周博才蹲下，接过她手里的簸箕，轻轻晃动。豆子簌簌滑落，发出细碎清响。“雪，咱明天去趟印刷厂。”“印啥？”“商标。”“……啥商标？”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博远’。红底金字，中间是一颗剥开的花生，花生壳裂开处，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果仁，果仁形状，是个‘远’字的篆体变形。”张雪愣住，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星子落进瞳孔深处：“你……真想好了？”“嗯。”他点头，把簸箕放在膝上，伸手拂去她发梢那粒豆皮，“不光是商标。我打算注册‘博远’这个字号，同步申请‘津门老字号’复核；再请王伯牵头，联络七八个老作坊主，成立‘津门传统食品同业联合会’；然后……”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等舅爷的厂子落地粤东，我就把咱们第一批真空包装的琥珀核桃、椒盐腰果、玫瑰瓜子，贴上‘博远监制，粤东分装’的标，走他的渠道，进他的商场，卖他的价格。”张雪呼吸一滞，手里的豆子忘了拣：“你这是……借势？”“不。”周博才摇头，嘴角扬起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刃的弧度，“是卡位。他建厂要三年，三年里，我要让‘博远’两个字，变成老百姓认准的品质符号。等他厂子投产那天，他卖的是成本价，我卖的是品牌溢价——而消费者只记得，最早把瓜子炒出花样的，是博远。”院外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尖利。张雪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博才，你不怕吗？”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怕。怕输，怕错，怕让你跟我吃苦。可更怕的……是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十年后跟儿子讲，爸爸当年明明看见风口，却连翅膀都没扑腾一下。”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灯影摇晃，将他们依偎的轮廓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仿佛要越过整条胡同，越过整座津门城，直抵那尚未启程的、轰鸣奔涌的时代潮头。次日清晨，周博才刚推开炒货铺的木板门，就见门口蹲着个人——周乔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边放着两只蛇皮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菜坛子。“表弟。”他抬眼，声音有点哑，“我爹让我送来的。说是……你铺子里缺咸菜配茶？”周博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周志强的意思——不收产业，但收心意；不接馈赠，但接人情。两坛酱菜，一坛是周家老方子腌的八宝酱，一坛是周乔杉自己跟着老师傅学的蒜蓉辣酱，坛沿还用红纸封着，盖着个小小的朱砂印：周。“谢谢表哥。”周博才侧身让开，“进来坐。”周乔杉没动，只低头解下腰间一个旧军绿色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纸，纸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港商在东南亚办厂的资料。设备型号、原料采购价、人工成本、出口退税流程……连怎么跟海关打交道，怎么给验货员塞烟，都写了。”他喉结动了动，“舅爷昨天回去，说你不想出国，想留在国内干点事。我……我可能帮不上大忙，就这些，你看看有用没。”周博才没伸手接，只静静看着他。晨光穿过屋檐，落在周乔杉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阴影里，没有昨日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诚恳。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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