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徐振国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一份文件??《关于推广龙头沟民兵综合保障队经验的初步意见(草案)》。
“我已经向地区打了报告,要把你们的做法作为‘农村集体经济创新试点’上报。如果通过,明年就能争取专项资金支持。”他说,“但有个条件:你要定期回乡指导,提供技术方案和发展规划。你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能答应。”
周博才双手接过文件,郑重道:“我答应。这是我欠这片土地的。”
出发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郭蕾偷偷塞给他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王大牛硬塞了五斤晒干的野山菌,“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几个小孩子追着拖拉机跑了好远,直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挥手。
郭承华陪他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望着窗外飞逝的山林田野。
“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周博才忽然问。
“十年?”郭承华笑了笑,“你肯定是大工程师,说不定已经主持国家重点项目建设了。我嘛,大概还在某个山沟里当干部,继续跟穷日子较劲。”
“不对。”周博才认真地说,“你会是县委书记,甚至地委书记。因为你比我更懂人心,更懂怎么把政策落地。”
郭承华没反驳,只是轻声道:“那我希望你建的第一座工厂,就落在赣南。”
“一定。”周博才伸出手,“咱们说定了。”
两只布满茧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抵达省城,车站喧嚣纷乱。周博才背着行李走下车,抬头望见高耸的教学楼剪影映在湛蓝天幕下,心中竟无半分浮躁,只有一种踏实的宁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学四年,他几乎活成了一个传奇。每天五点起床晨读,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啃外文资料,假期回乡调研撰写《山区小型工业化路径研究》论文,被校刊全文刊登。大三那年,他带队参加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大赛,凭借一款“适用于丘陵地带的便携式谷物脱粒机”荣获一等奖,引起省科委关注。
毕业后,多家央企和军工单位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却婉拒所有邀请,主动申请回到赣南,分配至地区机械厂任技术员。
报到当天,厂长惊讶地看着档案:“你是那个立过战功、搞过副业试点、高考状元的周博才?”
“我是。”他平静回应,“我现在只想从最基层干起。”
三年后,他主导完成厂子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改造,产能提升三倍,成本下降四成。五年后,他升任总工程师,同时兼任地区工业发展顾问。三十岁那年,他牵头筹建“赣南山地资源综合利用开发公司”,以龙头沟为基地,建成集竹木加工、中药材提炼、新能源利用于一体的现代化产业园区。
园区投产仪式上,白发渐生的徐振国站在人群中鼓掌。王大牛拄着拐杖来了,郭蕾带着孩子来了,连当年那个偷看图纸的邻村青年,如今也成了车间主任。
唯独郭承华没来。
因为那时,他已经倒在扶贫一线,突发心梗牺牲在下乡途中。
追悼会上,周博才捧着郭承华生前最后一本工作笔记,泪流满面。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得不一样。而我能做的,就是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周博才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年后,他以个人名义设立“承华乡村发展基金”,专项资助贫困山区青年接受职业教育和技术培训。十年内,该基金覆盖全省三十二个县,培养技术骨干逾两千人。
六十岁生日那天,他辞去所有职务,回到龙头沟定居。他在当年炭窑遗址旁建了一座小型博物馆,取名“知青记忆馆”,陈列着草鞋、镰刀、老照片和那份泛黄的高考答卷。
每天清晨,他都会沿着田埂散步,看新修的灌溉渠水流潺潺,听厂房机器轰鸣,闻空气中飘来的竹炭清香。
有时,会有年轻人跑来问他:“周老,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总是笑着回答:“没有后悔。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早点明白??所谓工业巨擘,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代人共同托举起来的梦想。”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青山,仿佛又看见两个年轻的身影,踩着泥泞山路走来,肩并着肩,步履坚定。
风起时,耳边似有低语响起:
“记住,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做一个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