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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战地黄花(2/2)

多。”李定国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吐出一句:“……大帅知道他会去沅州?”“不光知道。”王破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下一小块递过去,“你尝尝。”李定国迟疑接过,咬了一口。粗粝,微涩,带着股子烟熏味。“这是襄阳产的战备干粮,七分麦粉三分豆粉,加盐卤压制成型,一斤能扛五天。魏大胡子带的援剿联军,每人背三块。可沈志祥部呢?他们抢的是米,是猪油,是绸缎——抢得越多,包袱越重,腿脚越慢。魏大胡子不急,是因为他知道,沈志祥的马匹已经饿瘦了三成,驮夫逃散了四百多,火药受潮报废了两门红夷炮。这些,都在韩大帅三月发给各旅的《敌情研判简报》第十七期上印着呢。”李定国手中半块黑麦饼,突然重逾千钧。他想起自己率军在川南翻山时,粮尽掘观音土充饥;想起孙可望在遵义拆庙取铜铸钱,结果新钱出炉即裂;想起刘文秀在叙州收缴民粮,百姓哭着把最后半袋糙米塞进他们马槽……而湖北新军,连干粮配方、驮马负重极限、火药保存湿度,都写在油印小册子里,分发到每个都统案头。这不是打仗,这是……校验。校验天地、校验人心、校验每一粒米每一滴水每一寸土的承受力。校验到毫厘,胜算便在分秒。“所以,”李定国缓缓将剩下半块饼攥紧,指节泛白,“咱们去靖州,不是为了打,是为了让沈志祥……不敢打?”“对喽!”王破胆猛地一拍他肩膀,震得李定国虎口发麻,“你总算咂摸出味儿了!靖州一动,沈志祥就得回头——他不敢留个钉子在自己后脑勺上晃悠。他若回头,宝庆的金声桓就坐不住;金声桓一动,刘承胤就得缩回武冈城;刘承胤一缩,韩大帅的第四旅就能从衡阳顺流而下,直插武冈东门!到那时,不用咱们动手,沈志祥和金声桓就得抢着往南跑——谁先跑,谁活命,谁殿后,谁填坑!”李定国闭了闭眼。山风拂过额角,带着乌江水汽的凉意。他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如晨雾遇阳,蒸腾殆尽。“何时启程?”“今夜子时。”王破胆起身,抖了抖裤脚沙粒,“我已令辎重队将补栈道的铁钉、枋木,分装三十副驮架,每架六十斤,由二十名苗家向导轮换背负。测绘队前导,斥候两翼,你我本部精锐居中,轻装——只带三日干粮,两壶水,一把短铳,五发弹,外加一刀一盾。”李定国霍然起身,军袍下摆扫过沙地:“我带五百人。”“够了。”王破胆点头,目光灼灼,“鸿远兄,你带的不是五百兵,是五百双眼睛。靖州四境,十二隘口,三十六寨,哪条小路能过山羊,哪道山涧冬夏水位差几尺,哪座苗寨寨老抽鸦片,哪处土司私藏明廷敕印……这些事,书生画不出来,地图标不准确,得靠人眼、人脚、人心去填。”李定国深深吸了口气,乌江水腥混着山野草木气息灌入肺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陕北老家,跟着爷爷上山寻药,老人总说:“药不在深谷,就在你低头看见的那片苔藓下;路不在云里,就在你抬脚踩稳的那块石头上。”原来天下至理,不过如此。当夜亥时,乌江滩头燃起三堆冷火,青烟笔直升入墨蓝天幕。五百西营健儿悄然列队,甲胄卸尽,只余单衣短裤,腰束牛皮带,足蹬草鞋,背上斜挎短铳与雁翎刀。他们沉默如岩,却眼神灼亮,像一群即将归林的鹰。李定国立于队首,仰首望星。北斗柄正指南,天狼隐于云隙——正是出征吉时。王破胆走到他身边,递来一物。非刀非枪,乃是一副皮质手套,掌心缀满细密铜钉,指节处加固钢片。“测绘队制的,防攀岩擦伤。”王破胆咧嘴一笑,“鸿远兄,从今往后,你手上握的,不止是刀,还有图。”李定国戴上手套,铜钉硌着掌心,微凉,坚硬,真实。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爆响。五百人无声启程,如墨色溪流汇入苍茫山影。脚下是千年古道,头顶是亘古星穹,前方是未知的靖州,身后是崩塌的旧世。而就在他们翻越第一道山梁时,三百里外的沅州城内,沈志祥正摔碎第三只青花瓷碗。“探马呢?!飞鸽呢?!老子要的是靖州的消息,不是辰州城隍庙香火旺不旺!”他须发戟张,指着跪在阶下的亲兵队长,“昨儿说飞云崖栈道全毁,今日又报有苗人背铁器上山——铁器?铁器能当饭吃?!”亲兵队长额头沁血,不敢抬头:“回将军,那……那铁器是新铸的,带着硫磺味,不像本地货……”“硫磺?”沈志祥猛地一怔,脸色霎时灰败。他倏然转身,抓起案头一叠尚未拆封的塘报——其中一份,赫然是半月前湖北督军府印行的《湖广矿产勘测简报》,封面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篆章:【靖州苗疆铁砂矿·储量丰,品上乘】。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纸页。窗外,沅水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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