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算盘,心中暗忖。
雅间内,钱掌柜刚拎起茶壶要泡茶,却被白衣青年抬手止住,“前几日托掌柜的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钱掌柜连忙搁下茶壶,转身趋至墙边书柜前,伸手按住案上一只青花瓷瓶,拇指在瓶底暗纹上一旋,顺势往怀中一带。
只听得“咔哒”几声轻响,似是齿轮暗转,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柜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内里暗格。
暗格上贴着一排排素笺标签,写的都是北狄三十一州的地名,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纸笺,皆是各地往来的情报。
“公子吩咐的,小的这些日子连夜整理,又用太平鸦与其他散落在各州的暗桩沟通,确认最新情报,便整理出了这一份来。”
钱掌柜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摞收拾妥当,恭恭敬敬将写有“北狄七将星”的情报搁在白衣青年手旁的桌案上。
白衣青年接过,细细翻看起来,钱掌柜不敢打扰,见青年眉头微蹙,他的心便跟着提起来;见青年微微点头,才悄悄松一口气。
白衣青年阅文极快,不过半炷香时分,便将这叠积年增删的情报看了个遍。
若非他偶或指尖点在纸笺某处,轻声指出几处事件前后不符的谬误,钱掌柜几乎要疑心自己这些年积攒,近日连夜增补的心血,竟被这位多半是大周总舵来的“钦差”人物囫囵看过。
“不错。”
白衣青年放下情报,脸上添了几分笑意,“身在北狄一隅,能收集到这般详尽的情报,实属不易。
钱掌柜闻言,眉梢微扬,连日熬夜赶工的昏花双眼,似也亮堂了些。
他欠了欠身,“这不是在下一人之功,全靠各州暗桩与教众兄弟们同心协力。”
可还没开心多久,却见白衣青年拣出一份,递了过来,道:“烧掉吧,这些用不上了。”
钱掌柜接过,上面赫然是他最新搜集的,关于如今北狄风头最盛,最炙手可热的贪狼将星柴小满的情报。
“公子,这......这上面可是我特意寻城里的知情人打探来的,柴小满如何得高人赐下宝甲,柴家祖坟的风水格局被人改易的秘辛,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掌柜有些傻眼。
要知道,这几日里,贪狼将星柴小满荣归故里,本就是黑鱼城一等一的盛事;而他被魔头帘外雨当街行刺一事,更是闹得整座城池风声鹤唳。
钱掌柜此番打探消息,本就冒着天大的风险。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别有用心之人状告到将军府,或是被那贪狼将军布在城中、打探魔宗异端下落的耳目撞见,怕是顷刻间便要招来杀身之祸。
这般九死一生换来的情报,就被轻飘飘一句吩咐付之一炬,钱掌柜说不心疼,那是假话,眼底的疑惑与不解,更是半点也无法敛藏。
“莫非公子觉得,柴小满定然会丧于那魔头之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可我听闻,柴小满近日又调了不少军卒,将军府的防卫已是水泄不通。那魔头纵有通天本领,难道真能无视重重布防,取他性命不成?”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反问:“一个将死之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遇过什么,又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胖掌柜还想再问,却见那白衣青年已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字字清晰:“钱福,嘉兴十三年生人,大周燕云岚州人士。钱家三代经商,为当地豪族。嘉兴四十七年,北狄破关,烧杀抢掠燕云半数州郡,岚州钱氏因散家财、募
乡勇抵抗北蛮,惨遭灭门。北狄掳掠大量人口,钱福因谎报姓名侥幸得生,辗转落脚北狄。凭精于营生的本事,很快在异国站稳脚跟,本可待时机成熟归乡,却因恨北虏入骨、血债难消,加入了太平教,多年来为我教及北燕军输
送无数北狄核心情报。”
“岚州钱氏”四字入耳,钱掌柜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
太平教教众身份素来隐秘,便是同埋北狄的暗桩联络同盟,也绝不会泄露彼此底细。
能将自己的来历说得这般分毫不差,对方绝非寻常人物??唯有教中绝对高层,九大供奉。
“见,见过供奉!"
钱福喉头发紧,神色难掩震惊与激动。
可白衣青年的话音未歇,仍在雅间内缓缓回荡,“我教在岚州追查多年,终是搜罗到钱氏的蛛丝马迹。嘉兴四十七年,北蛮屠戮钱家时,曾有一尚在襁褓的?孩被家中老仆拼死带走。那婴孩少年时求学南方,长成后,老仆才
告知其身世。他遂返回岚州,在我教助力下,重修钱氏族谱,延续香火。”
“钱氏......我岚州钱氏,没有绝后!没有绝后啊!”
钱福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这位早年为隐姓埋名,自觉愧对列祖列宗,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的中年人,声音颤抖,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