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身青衫洗得颜色都快褪尽,浆洗得发白,却还嘴硬,说自己是效仿至圣先师座下七十二贤里的德行魁首,身居陋巷,箪食瓢饮,衣着简朴,亦是自得其乐。
这日恰逢落雨,街面上行人寥寥,冷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棂上,儒生便又起了闭店的心思。
他刚泡好一壶从蜀地商人手里淘来的半价苦茶,正准备取下门板挂上歇业的木牌,再翻一翻跟着青龙堂镖队过境捎来的往期《太平小报》解闷,三木斋的匾额下,忽的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衫儒生抬眼瞧见那小女娃,明明撑着把油纸伞,半边身子却还是被雨打湿,发梢滴着水珠,忙不迭从躺椅上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将人拉到煮茶的炭炉边,让她挨着暖烘烘的炉子烤火。
“外头雨下得正急,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了?那姓夏的魔头,竟没跟着你?”
儒生瞧着这身世凄苦的黑瘦小丫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小女孩摇了摇羊角辫,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破布钱袋,攥得紧紧的,只脆生生吐出三个字:“绿豆糕。
“是那魔头嘴馋,使你冒雨跑腿的?”
儒生愣了愣,没去接她递来的碎银子,见小女孩抿着嘴不说话,当即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眉宇间顿时添了几分愠色。
自打昨日被那白衣青年不动声色套了话,憋的那口气还没处撒,此刻更是愤愤道:“好个魔头!自己偌大个人嘴馋也就罢了,还让稚童冒雨跑腿,果然是魔头做派!”
“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寻他去,非得与他好好辩上一辩不可!”
他说着便要抬脚出门,手腕却被轻轻扯住。
回头看时,只见小女孩仰着小脸,黑黄的脸颊上沾着些许炭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执拗:“荞......荞荞想吃。”
儒生这才恍然记起,昨日那绿豆糕掉在地上沾了尘,这小丫头当时眼圈便红了,险些哭出来。
“给你银子。
小女孩把破布钱袋往他手里塞,指尖捏着碎银,认真道,“三木斋的绿豆糕好吃,荞荞喜欢。”
儒生愕然接过那几块温热的碎银,心里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倒从没想过,自己随手做的一点零嘴,竟能换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回头客。
“难不成,我这一身本事,竟是落在做糕点上?”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方“三木斋”的匾额,字迹清隽,倒真不像是饭馆的名号,反多了几分糕点铺子的温润意趣。
“也罢,做这点心,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迎着小女娃满眼的期盼,儒生也不再多想,伸出两指,夹起一张写过字的废纸,指尖微捻,那纸片竟无风自燃,轻飘飘落在塞了柴火灶台里,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灶火温温,茶香混着清甜的豆香在屋里漫开。
一个时辰后,三木斋屋顶的烟囱,终于停了袅袅炊烟。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将油纸伞扛在肩头,大大的伞面几乎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罩住,只露出两只踮着的小脚。
儒生先用牛皮纸将绿豆糕仔细包好,又寻来一方干净的蓝布,层层裹了,细细系在她颈间,绳结打得松快,又稳妥得不会滑落。
收拾妥当,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艺,脸上漾起几分满意的笑意。
“这般一来,便再也不怕糕饼掉在地上了。”
小女孩低头摸着颈间的布包,温热的甜香透过布层沁过来,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认认真真地对着儒生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谢谢先生!”
说罢,她便攥着伞柄,脚步轻快地跑出门,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先生吗?”
青衫儒生立在门口,望着那道欢快远去的背影,嘴角还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低声喃喃,“我这世间无根的浮萍,又怎配做旁人的先生?”
“将军府?就在城北,这两日该是要竣工了。”
“那贪狼将星的将军府,气派着呢!小娃子,你也想沾沾将星的福气?”
“要去将军府?可得仔细些。前两天魔宗异端闹事,你晓不晓得?就在柴家巷外头那条街,死了好些人。”
荞养扛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油纸伞,小步踏着青石板路,将路人的话一一记在心里,顺着指引,一步步往城北走去。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娘,我要去找爹了。”
她是有亲娘的。
姓夏的曾问过她,亲娘长什么模样。荞荞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具体轮廓,只笃定道:“娘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人。
姓夏的又追问:“有多温柔,有多漂亮?”
荞荞便认真比对后道:“跟翎姨一样温柔,跟那街头杀人的青衣魔一样好看。”
那日姓夏的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