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这支笔签过无数张单据,写过无数封信,也记录过无数次接头的暗号,传递过无数次情报。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账本新的一页,开始写一封信。
“山本先生台鉴:
前日承蒙惠顾,敝行不胜荣幸。关于下月蔗糖供货事宜,经与产地确认,可追加三成之数,品质一如前约,绝无二致。唯近来海运费率浮动频繁,还望贵社尽早确认船期,以便安排出港事宜……”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是标准的行楷,笔画清晰,结构端正。这是“沈墨”的字,一个在早稻田大学读过经济学、回国经商、举止文雅的侨商该有的字。他练了很久,临摹了无数本字帖,才让自己的笔迹变成这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笔画转折之间,藏着他真正的笔迹——更潦草,更不羁,是当年在根据地的窑洞里,用炭笔在草纸上练出来的,是林默涵的字。
写完信,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这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是红色的,印鉴是“墨海贸易行”的商号,一个变体的“墨”字,设计得很雅致。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每天,每时每刻,都要扮演另一个人,要说另一个人该说的话,要做另一个人该做的事。即使是独处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放松,因为隔墙可能有耳,窗外可能有眼。
他想起女儿。
晓棠现在应该六岁了。上次收到妻子的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小小的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女儿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布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妻子在信里说,晓棠会认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背唐诗,最喜欢“床前明月光”。
那张照片,他藏在《唐诗三百首》里,夹在《静夜思》那一页。那本书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曾经这样对女儿承诺过,在离开的前夜,抱着她,亲了又亲。那时候晓棠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那场仗,打了五年,还没有打完。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近了,像是货轮已经靠港。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还有搬运工沉重的脚步声。林默涵睁开眼,坐直身体,重新拿起账本。
数字,还是数字。进项,出项,利润,成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在这些数字之下,是另一本账。一本用血、用命、用无尽的等待和思念记下的账。老赵的命,老钱的命,那些牺牲在码头、在巷子、在不知名的小旅馆里的同志的命。还有苏曼卿丈夫的命,陈明月丈夫的命,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却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的命。
这些,都要算清楚。
总有一天,要算清楚。
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继续核对账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账本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而在这流淌的时间里,暗流正在汇聚,正在涌动,正在朝某个方向,不可阻挡地奔去。
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处。
张启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舰队物资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舰船编号,油料吨数,弹药基数,食品储备。他握着钢笔,机械地抄写着,一个字一个字,一行又一行。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处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深褐色的,上面挂着“机要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处长的保险柜就在里面,靠墙放着,墨绿色的,很大,很沉。
保险柜的密码是317。处长的生日,三月十七号。全处都知道,因为处长每年生日都会请大家吃饭,在港区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好好干,跟着我,有前途”。
钥匙,处长通常随身携带,挂在他的钥匙串上,和家里的钥匙、车钥匙串在一起。但下个月十五号晚上,处长要去参加小舅子的婚礼,会把钥匙留给他,让他加班整理会议纪要。
处长信任他。
想到这里,张启明的心揪了一下。处长对他不错,真的不错。知道他家里困难,时不时会多给他发点津贴,知道他母亲生病,还特意批了他几天假。上次他妹妹交不起学费,是处长私下塞给他一笔钱,说“先拿着,以后再还”。
可现在,他要偷处长的钥匙,开处长的保险柜,复制处长保管的最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