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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吧 > 文豪1979:人民文学家 > 第二百三十七章 生与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生与死(2/2)

了一盏不灭的灯。”徐其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昨夜伏案重读《面朝小海》时,窗外弄堂里传来隔壁阿婆哄孙女睡觉的吴侬软语摇篮曲,断断续续,像一根被风吹得将断未断的丝线。他忽然懂了——徐峰笔下所有“光”,都长着粗粝的棱角,它不普照,只刺穿某个人心头积压多年的厚茧。“那《这山这人这狗》呢?”他问,声音有些哑,“有人说,这是对乡土文学的一次温柔爆破。您炸的,是什么?”“炸的是‘假慈悲’。”徐峰答得干脆,眼神锐利起来,“多少人写山沟沟,就非得写穷得揭不开锅,写苦得咽不下饭?好像不把人写成苦瓜藤,就不算深刻。可岩寨的老邮差,他喝自家酿的苞谷酒,醉了躺在晒场上数星星,笑得露出豁牙;他教孙子认云,说哪朵云飘过去,三天后准有雨;他摸着狗脖子上磨秃的项圈,说这畜生比人记得路。苦是真苦,可苦底下,是活人的筋骨、血气、尊严。我把这些筋骨血气写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哭,是让人看见——原来人活着,哪怕在绝壁上,也能长出自己的根须,扎进石缝,吸一口薄薄的雨气,就活得下去。”他停顿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厂区烟囱冒出的淡青色烟缕:“您知道为什么厂里那么多人愿意跟着我干动画?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在《功夫熊猫》里,让阿宝胖得理直气壮,打不过老虎就耍赖,赢了也不端架子,最后捧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吃。观众看到这个,心里会松一口气——原来英雄可以不完美,可以流鼻涕,可以怕黑,可以馋嘴。这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就是真实给的恩典。”徐其华久久沉默。食堂广播里正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甜润的歌声缠绕着饭菜香气弥漫开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行时,编辑部老主任拍着他肩膀说:“做文艺编辑,别总想着当裁判,先学着当个‘证人’——替作者,替读者,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把他们心里那点真东西,原模原样证出来。”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铅笔沙沙作响,不是记录,是描摹——描摹徐峰说话时,眉宇间那股沉静的韧劲,描摹他提到“根须”“雨气”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虔诚的光。“徐峰同志,”他合上本子,声音温和而郑重,“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既是作家,又是动画厂的核心主创,两条路都走得很实。有人担心,您会不会被动画的‘形’捆住手脚,渐渐写不出诗和小说了?”徐峰端起空碗,就着最后一点汤汁,把碗底几粒米饭仔细刮干净,吃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开口:“您见过动画师的画稿吗?一张赛璐珞片上,阿宝举手,要画十二张分解图——手掌抬起的角度、手腕转动的弧度、袖口布料垂坠的褶皱、甚至汗珠从额角滑落的轨迹……一笔一划,全是‘小’。可当这十二张图以每秒二十四格的速度跑起来,阿宝那一只手,就活了,有了脾气,有了心跳,有了整个灵魂。写作也一样。一个字,一个标点,一个停顿,都是那‘十二张分解图’。动画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做’,而是怎么‘看’——看得够细,细到听见苔藓在石缝里呼吸;看得够久,久到看清一个念头如何在人心深处发芽、抽枝、长成参天大树。所以,不是动画捆住了我,是动画,给了我一副新的眼睛。”他站起身,拿起两个空饭盒:“走吧,徐编辑。专访的正文,咱们回小白楼写。但您要是真想‘证’点什么……”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远处厂房顶上,在冬阳下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齿轮,“待会儿,我带您去看看咱们《功夫熊猫2》的原画车间。那里没有稿纸,只有画板;没有铅笔,只有蘸水笔。可您会看见,一群人的手,在同一张纸上,一笔一笔,把‘活’字,刻进每一根线条里。”徐其华跟着站起来,帆布包带子勒进肩头。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走出食堂大门时,一阵裹挟着铁锈与机油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裹紧旧棉袄,却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破开冻土,悄然萌动——不是宏大叙事,不是时代洪流,就是那一点微小的、倔强的、非要把苔藓写进石缝里的光。而此时,小白楼三楼,原画车间的玻璃窗上,正映出几十个伏案的身影。他们手中的蘸水笔尖,在画纸上沙沙游走,像无数细小的、不知疲倦的蚁群,在洁白的版图上,搬运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最朴素也最坚硬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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