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生与死(1/2)
今天这顿午饭是在史铁声家里解决的,原本临近饭点的时候,徐峰就打算要走人了,但史铁声不肯,一定要他留下来。等到自己妹妹下班回来之后,他赶紧嘱咐她今天中午多添两个菜,他得还好招待徐峰。对方...食堂里人声鼎沸,铝制餐盘碰撞的清脆响声、蒸笼掀开时扑面而来的白雾、大锅里翻滚的红烧肉油光、还有工人师傅们夹着方言的谈笑声,混成一股热腾腾的、活生生的烟火气。徐峰端着两份饭——一份糖醋排骨盖浇饭,一份清炒豆苗配紫菜蛋花汤,都是厂里最实在的家常味道——在靠窗一张擦得发亮的旧木桌旁坐下。徐其华接过饭盒,指尖碰到搪瓷碗沿微烫的余温,下意识缩了缩,又笑着道了声谢。“您别客气。”徐峰用筷子尖把排骨上的酱汁匀开,又顺手把碗里唯一一块肥瘦相宜的肋排拨到徐其华碗里,“厂里食堂,不讲究排场,但料足、火候稳、人情味厚。您尝尝,这排骨炖得酥烂不柴,是后年调来的老厨师掌勺,他以前在锦江饭店后厅干过十年。”徐其华低头咬了一口,果然酥软入味,酱香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黄酒香。他没接话,只是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徐峰搁在桌角的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有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种细滑茧子,倒像是常年伏案勾线、反复擦拭赛璐珞片留下的微糙印记。这双手,既写得出《面朝小海,春暖花开》里“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的澄澈诗句,也画得出阿宝在翡翠宫顶翻腾三周半的凌厉弧线。“徐编辑,”徐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切开了食堂嗡嗡的背景音,“您刚才在小白楼门口,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听说您最近刚坏在下美厂’……这‘坏’字,用得极妙。”徐其华一怔,筷子悬在半空:“哦?我随口一说,倒让您琢磨上了。”“不是琢磨。”徐峰笑了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坏’字在沪上方言里,有‘安顿下来’‘扎下根’的意思。您没听人讲过,我早先是在京市电影学院动画系进修的,后来回沪,进了厂,可那会儿只算个借调的‘外人’。直到《寻梦环游记》拿下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厂里才正式给我落了编制,分了这套宿舍。所以您这一句‘刚坏’,听着随意,其实比那些问‘您怎么想’‘您怎么看’的套话,更准、更沉。”徐其华怔了怔,随即朗声笑起来,引得邻桌几个年轻技工也扭头看过来。他抬手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泪花:“徐峰同志,您这心细如发,又肯接住别人话里的分量——难怪能写出‘狗蹲在门槛上,尾巴扫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这样的句子。您知道么?《这山这人这狗》刊发后,我们编辑部内部传阅,老主编盯着‘苔藓’俩字看了足足五分钟,说这词儿不是写出来的,是蹲在山坳里,用指甲抠着石头缝,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徐峰没接这夸,只低头喝了口汤,热汤滑过喉咙,暖意直抵胃底。“苔藓”那句,他确实在黔东南一个叫岩寨的苗寨住了七天。每天清晨五点,跟着老邮递员走三十里山路送信,狗就在前面 trot trot 踩着碎步,尾巴甩得像钟摆,扫过石阶缝隙里湿漉漉的墨绿。他当时没带纸笔,全凭脑子记——记风的味道,记狗喘息的节奏,记老人布满裂口的手如何把一封泛黄的家书按在胸口,再郑重塞进邮包。“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徐其华放下筷子,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磨出毛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字迹清峻,力透纸背。“我来前,把您发表过的所有作品都重读了一遍。《面朝小海》,诗集;《这山这人这狗》,小说;还有更早些的,《胡同里的风筝》《玻璃糖纸》……风格跨度之大,几乎不像同一双手写的。可细看,又处处是您。”他手指点在本子上一处:“《玻璃糖纸》里,孩子舔着冰棍,糖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仰着脸,看见糖纸裹着阳光,在眼前晃出一片晃动的、颤巍巍的彩虹。这个‘颤巍巍’,跟《面朝小海》里‘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春暖’,是一个节奏。都是把宏大的、抽象的东西,钉死在最细微的感官震颤上。您不怕‘小’,您专挑‘小’处下刀,刀刀见骨。”徐峰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井:“因为人心里真正发烫的,从来不是‘大海’或者‘春天’,是糖水滴在锁骨窝里那一丁点凉,是邮包带子勒进肩膀皮肉的那道红印子。大东西太飘,抓不住。小东西攥在手里,硌得疼,才是真的。”窗外冬阳斜照,把食堂玻璃窗上凝结的薄霜映得晶莹剔透。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窗上,又慌忙飞走,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徐其华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毛的边角:“所以,您写《面朝小海》,真不是为着给谁造一座海景房?”“当然不是。”徐峰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水,“那是写给‘失败者’的。写给那些在稿纸堆里熬秃了头、投稿信石沉大海、连退稿条都等不到的人;写给那些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拧紧十万颗螺丝、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拧的人;写给那些在乡间小路上走了三十年邮路,收信人早已搬走、信封地址只剩下一个模糊墨点的老邮差……他们心里都揣着一所房子,门朝大海。可现实是,他们连窗都没资格开。那首诗,是给他们心里那扇虚掩的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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