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素,不过是半盏茶闲聊的光景,或是一段短暂走神的空白。但在此刻,在这片被寂静浸透、被暗绿荧光涂抹的死亡山谷边缘,十二分钟是被精确丈量的生命通道,是悬在发丝上燃烧的引线。
赫伯特的手指离开阵眼古玉珠的瞬间,乳白色的光晕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沿着地面上那些由星黯钢和鲜血勾勒的符文线条急速蔓延、点亮。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仿佛给这片被规则侵蚀得酥脆、虚幻的土地,临时铺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坚韧的垫布。
以古玉珠为圆心,半径约百米的不规则区域,空气为之一清。
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思维迟滞、心头沉郁的“寂静”压感,被暂时排开。脚下地面传来的、仿佛大地正在缓慢坏死的不祥脉动,也变得微弱模糊。风重新开始流动,虽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腐朽味,但那确实是风,而不是某种黏稠能量的伪饰。
“走!”陈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凝滞水面的石头,打破了阵法初成瞬间的短暂恍惚。
没有欢呼,没有迟疑。求生的本能和连日噩梦中锤炼出的纪律,驱使着每一个人行动。
塔格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窜了出去,他的身影在阵法边缘微光映照下略显模糊,旋即没入前方被淡淡白芒照亮的崎岖小径——那是他和赫伯特反复推演后选定的、理论上受侵蚀最浅、地势相对可行的路线。他的任务是前哨与探路,为后续大队标出最安全的落脚点。
紧接着是罗兰。这位沉默的壮汉一言不发,用一种近乎粗暴却极其高效的方式,将依旧昏迷的莱拉用预留的布带固定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又将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行走的索恩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像一头负重的牦牛,迈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紧跟着塔格留下的微弱痕迹冲入光晕通道。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要将自身的重量和意志,都钉进这临时稳定的规则之中。
“快!跟上!”赫伯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镜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边催促着幸存者,一边紧张地关注着手中一个简陋的、指针不断颤动的黄铜罗盘——那是阵法稳定性的间接指示器。老彼得搀扶着腿伤感染的汉娜,其他幸存者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地涌入那道象征着生机的乳白光晕之中。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抱着或牵着,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陈维站在原地没动。他和巴顿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阵法启动点的最后方,也是直面下方沸腾峡谷的方向。
艾琳被巴顿用眼神示意,跟随幸存者队伍中间移动。她想留下,但肩头的剧痛和几乎见底的精神力让她明白,此刻留下只会成为负担。她深深看了陈维的背影一眼——那消瘦的、两鬓灰白刺眼的背影,在阵法朦胧的光晕和峡谷下方不断明灭的诡异绿光映衬下,显得既孤独,又挺拔得如同绝壁上的孤松。她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嘴边的什么话咽了回去,转身汇入撤离的人流。
阵法在运行,时间在流逝。
最初的几十米相对平静。阵法的光芒有效隔绝了大部分飘散的光斑和精神侵蚀,脚下虽然依旧是破碎崎岖的山坡碎石,但至少没有了那种踩上去仿佛会随时塌陷成无底泥沼的恐怖错觉。
然而,下方的“寂静种子”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如此轻易地离开。
就在队伍行进过半,即将切入一处相对背风的岩石隘口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前方或脚下,而是来自——侧面山体!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巨石滚动的闷响从右侧陡峭的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众人惊骇地看到,那面原本灰褐色的坚硬岩壁,表面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岩石的纹理扭曲、凸起,迅速“生长”出数十条粗大的、完全由岩石和泥土构成的怪异触手!这些触手并非胡乱挥舞,而是如同拥有智慧般,巧妙地避开了阵法光芒最盛的核心区域(那里有陈维和巴顿),从侧翼阵法光芒相对稀薄的边缘,狠狠扫向正在通过的幸存者队伍!
它们的表面,同样流转着那令人心悸的暗绿色纹路。
“躲开!”塔格的警告声从前方隘口传来,但已然不及。
一条水桶粗的岩石触手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扫向队伍中段!目标是互相搀扶的老彼得和汉娜!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扑出,用尽全力将两人推向内侧!
是那个之前挥舞断镰的女孩!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力量,将两个大人撞开,自己却暴露在触手的阴影之下!她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那迅速逼近的、比她整个人还要粗的恐怖造物,瞳孔中映出的只有绝望。
就在岩石触手即将将她碾碎的瞬间——
“定。”
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
陈维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身,左手对着那根触手的方向,五指虚握。
时间,在触及女孩发梢前的那一厘米处,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