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尽忠并非蠢人，之所以率兵赶回饶州城也是存了心眼，就近观察一下官军之态度再做最终取舍，反正两万契丹精锐皆在麾下，进可攻、退可守。倘若官军当真只有三千，那么想必很难将饶州城守的固若金汤，那么他便...马圈子的晨雾尚未散尽，营地里炊烟初起，羊圈中传来幼崽的咩叫，女人们正蹲在溪边捣衣，木槌敲打湿布的声音清脆而安稳。谁也没想到，死亡会踩着马蹄声撞破这寻常一日的宁静。李尽忠一马当先撞开栅栏，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他手中钢刀寒光一闪，劈开一名惊惶奔来的老牧人脖颈，血如泉涌喷溅在青灰色的晨光里。第二刀横扫而出，将扑来阻拦的两个少年腰斩于地——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抽出腰间短匕，只穿着单薄的皮袄，赤足踩在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紫。“杀！一个不留！”李尽忠嘶吼，声音撕裂空气，带着昨夜震天雷炸裂后的沙哑与亢奋。两千铁骑如黑潮决堤，涌入营寨。弓弦嗡鸣，箭矢如蝗，射穿帐篷、刺入脊背、钉死在门楣上尚未来得及合拢的襁褓之中。火把被掷向毡包，油脂浸透的毛毡遇火即燃，浓烟滚滚升腾，裹挟着焦糊的皮肉味与乳香混杂的腥气直冲云霄。阿卜固之子铁哥昨夜随叔父宿于都督府，今晨未归，族中并无主心骨。留守的几个头目刚爬上瞭望台，便被三支连珠箭贯喉而过，尸身翻滚坠下，砸塌了半堵土墙。妇孺哭喊着往山坳里逃，却被早已迂回包抄的左翼骑兵兜头截住，长矛挑起婴儿掷向半空，落地时脑浆迸裂，白红相间溅满枯草。一个十岁女童攥着染血的拨浪鼓躲在牛车底下，听见头顶马蹄踏碎木板的声音，她不敢动，只把脸埋进干草堆，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一只大手猛地掀开车帘，拽住她脚踝拖了出来。她仰面看见一张胡子拉碴、嘴角咧到耳根的脸，那人笑着用刀尖挑起她下巴：“哟，小娘子生得细皮嫩肉……”话音未落，身后一刀劈来，那人头颅飞出丈许，无头尸身还在原地晃了两晃才轰然倒地。出手的是李尽忠麾下百人将孙万荣。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转身对身后亲兵喝道：“少将军有令——女人留三十个健硕的充作军奴，其余尽数处决！男丁十二岁以上，一律斩首！”亲兵应喏，挥刀如割麦。一时间人头滚地，腔子里热血喷得丈高，在初升的日头下蒸腾成一片猩红雾气。有人跪地磕头求饶，额头撞出血来，换来的只是更狠的一刀；有人抱着孩子冲向火场想寻一线生机，却在门槛处被乱刀分尸，孩子的半截手臂还攥着父亲烧焦的衣角。火势渐烈，整座马圈子已成炼狱。牲口在烈焰中哀鸣挣脱缰绳，疯跑撞入人群，又被乱刃砍翻；几匹受惊的母马驮着幼驹冲向山涧，蹄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一座供奉祖先牌位的祖祠最先燃起，梁柱倒塌之际，神龛倾覆，陶制灵牌噼啪爆裂，灰烬如黑雪漫天纷飞。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山脊忽有狼烟腾起——三股浓黑，笔直如枪。那是阿卜固早年设下的烽燧，平日只用于示警外敌，如今却为本族自相残杀而燃。烟柱升起不过半刻，东南方亦有狼烟呼应，继而是东北、正北……七道黑烟次第升空，如七柄利剑刺向苍穹，映着东方愈发明亮的天光，森然可怖。李尽忠勒马驻足，抬眼望去，面色微变。“谁点的烽燧？”他厉声问。孙万荣策马上前，沉声道：“是东山坡的守哨，属下亲眼所见，一个老卒，被砍了三刀仍爬到烽台引燃松脂。”李尽忠冷笑：“骨头倒是硬。”顿了顿，又道，“传令——加快动作，半个时辰之内，务必焚尽所有房舍、填平水井、斩断所有马厩木桩。走时放火烧山，不留一棵活树，不剩一粒存粮！”亲兵领命而去。李尽忠翻身下马，踩过满地尸骸走向营地中心那座最大的毡帐。帐帘已被火焰舔舐大半，他一脚踹开残存的门框，踏入其中。帐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矮案，几卷契丹文竹简，一方铜镜，还有一柄斜插在地的弯刀——那是阿卜固惯用的佩刀，刀鞘镶银，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李尽忠拔出刀，寒光凛冽，刃口竟无一丝血痕，显然昨夜未曾出鞘。他盯着刀看了许久，忽然反手将刀插入自己左肩，深及没柄。鲜血瞬间浸透皮甲，他咬牙拔出，任血滴落在阿卜固案上摊开的一卷《汉书·匈奴传》上，墨字被血洇开，宛如朱砂批注。“阿叔，您教我读汉家史书，说胡人若想长久，必学其法度、承其道统……可您忘了，汉家最重的从来不是仁义，而是权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您以为得了大唐册封，就能压住所有人的野心？错了。权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抢来的。”帐外惨叫渐稀，火势蔓延至后山林缘。李尽忠走出毡帐，跃上战马，举臂高呼：“收兵！回城！”两千铁骑齐声呐喊，声震山谷，惊起飞鸟无数。他们不再追杀残存老弱，也不再补刀垂死者，而是迅速列阵，将掳掠的三十名年轻女子用皮索串成一串，牵在马后，扬长而去。马蹄踏过焦土，卷起黑灰如雾。身后，马圈子已化作一片赤地，唯有焦木矗立如鬼爪，风过呜咽似哭。*****饶州城北山坡，李窟哥灵柩尚未入土。葬礼已近尾声，诸部首领正依序上前敬香。李枯草离一身素缟，跪在灵前，双手捧香，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悲恸，还是强抑狂喜。忽然，远处驿道尘烟大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冲灵场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披甲染血，盔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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