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而过，窗前庭院里的槐树黄叶被风卷着打着转儿的坠落，书案上茶杯中的水汽袅袅升起飘于窗外即被扯散。房俊一身常服、戴着幞头，浓眉如墨、眼眸清亮，清瘦的面庞上肌肤紧致，若非唇上蓄起的短髭看上去...阿卜固的哭声未落，正堂内帘幕一掀，一位身着素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而出，正是松漠都督府长史耶律涅尔。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步履沉稳，目光如刀，在阿卜固身上缓缓刮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按刀而立、甲胄未卸的亲兵——人人腰悬横刀，肩挎角弓，马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草屑，显是星夜兼程而来。“阿卜固将军，”耶律涅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住了哀乐余音，“大都督病卧三日，药石罔效，于今晨卯时气绝。太医署遣来的两位医官尚在偏厅验脉录方，你既问血仇，不妨随老夫去瞧瞧那三帖未尽的汤药、两盏凝滞的参汤、还有枕下压着的亲笔遗表——写于昨夜子时，墨迹未干。”阿卜固喉结滚动，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哀戚未褪，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他膝头仍跪着，可脊背已悄然绷直，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末端铜吞口上的兽首纹——那是大贺氏部族世代相传的图腾，亦是他阿卜固如今所领“乙室活部”的军令信物。“长史言重了。”他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嗓音却已转为低沉，“末将悲恸失仪，只因大都督待我如亲子，授我兵权、赐我田邑、更允我娶其侄女为妻……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若非心中疑云难散，岂敢当众失态？”“哦？”耶律涅尔微微颔首，竟似早料到此语，“那你疑的是什么？疑大都督不该病得如此之速？还是疑——这病来得太过恰巧？”风忽大，卷起满庭白幡，猎猎如旗。阿卜固身后一名亲兵下意识按紧刀鞘，却被耶律涅尔身后两名沉默如铁的侍卫同时侧目盯住——那目光不带怒意，却比刀锋更冷。就在此时，正堂内忽有咳嗽声传来，低哑绵长，仿佛枯枝在石上磨砺。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灵帷之后，一道瘦削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踱出。那人不过三十许岁，青布直裰，发束木簪，面如冠玉，眉目间却无半分哀容，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满院刀兵。“耶律长史，”他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阿卜固将军远道奔丧，礼不可废，然灵前喧哗，惊扰亡魂，恐非吉兆。”耶律涅尔立刻躬身：“少主安好。方才阿卜固将军言语失度，老臣正欲训诫。”“训诫？”那人轻轻一笑，抬步走下石阶，素袍拂过青砖，竟无半点声息，“他若真有逆心，此刻该拔刀指向你我；若真有疑心，该先去查药渣、验棺木、翻遗表——可他既未查，也未验，只知哭嚎，可知其心虚不在谋逆，而在失势。”话音落处，阿卜固面色骤变，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此人——李恪？不，是房俊派来的监军，那个叫裴行俭的年轻人！可传闻中他不过二十出头，何以洞悉人心至此？裴行俭却不再看他，只负手踱至灵堂阶前，仰首望着檐下高悬的“忠勇世勋”匾额，忽而朗声道：“大都督临终前，曾召我密谈半炷香。他说，辽东大势已定，非人力可逆；松漠十州，亦非一家一姓可私据。他嘱我转告诸位：辽水将通，港口将立，商船百艘载粮万石，不日便抵辽泽；而朝廷新颁《辽东屯田令》，凡愿归附、愿垦荒、愿入籍者，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牛种农具，官府赊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数十名或惊或疑的契丹贵族、部族首领，最后落在阿卜固脸上：“大都督说，阿卜固将军最擅牧马，若愿领五百户徙居辽水南岸，专事饲育耕牛、配种良马，官授‘营田副尉’，秩从六品，食俸不减，另赐盐铁专营之利——十年之内，乙室活部牛马成群，皮毛盈库，何须再争这夯土城墙里的三尺印绶？”阿卜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乙室活部盘踞辽北丘陵，向来以控弦之士、骁勇之名震慑诸部，可近年草场退化、牛羊疫病频发，部族存粮已不足支应一冬。他之所以星夜赶来，表面是奔丧，实则为探听风声——若大贺氏后继无人、中枢无力弹压，他便联合窟说岛的靺鞨人，趁乱夺权；可若房俊真如传闻中那般“算无遗策”，且辽东开发确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那与其刀兵相见、血染辽泽，不如借势而起，做那最先吃螃蟹之人。裴行俭见他指尖微颤，嘴角笑意渐深：“大都督还说，他一生最敬佩两人。一是陛下，赐姓封爵，予他尊严；二是房相公，虽未曾谋面，却知其胸中自有山河，不以蛮夷视之，反以同僚待之——故临终前，已命人修书一封，送往华亭镇，恳请房相公，准乙室活部子弟入书院习水利、学算术、通商律。往后，你们的孩子不必再弯弓射雕，亦可执笔治水、掌秤量金，与中原学子同试科举，共赴朝堂。”此言一出，满庭寂然。连哀乐都似被掐住了喉咙，断了一拍。几个年迈的契丹长老互望一眼，浑浊眼中竟泛起泪光。他们记得贞观初年，中原使节来此，只肯与都督对坐，其余各部首领皆需跪坐于毡毯之外；而如今，一个汉家宰相，竟愿为胡族子弟开书院之门，许科举之路？阿卜固喉头哽咽，忽然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末将……愚钝！蒙大都督厚爱，承房相公青眼，岂敢再生妄念？乙室活部上下三千户，愿奉朝廷号令，明年春，便遣百名青壮赴辽水码头，扛木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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