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公主先是疾言厉色一通喝斥，站在道德制高点将周道务骂的体无完肤，继而哭泣委屈历数多年以来夫妻恩爱相濡以沫如今却薄情寡义卖妻求荣，令周道务冷汗涔涔、不知所措。这番话语听上去似乎合理，但分明就是...周道务这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插大贺氏血脉正统之喉。李枯草离喉结滚动，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李尽忠更是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似有烈火在瞳底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出声——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一出口，便坐实了“私相授受”四字，等于将祖父以命换来的世袭权柄亲手交到唐廷刀锋之下，任其裁割。厅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爆之声。阿卜固垂眸敛目，袖中右手缓缓松开，指尖尚存方才攥紧时留下的月牙形血痕。他早知此局必有唐人落子，却未料周道务竟不绕弯、不搪塞，开口便斩断大贺氏血脉承继之根，只留一条窄缝——“大贺氏部落”四字，既可指李窟哥直系子孙，亦可指整个部族推举之雄主。而谁来推举？由谁认定？皆在营州都督一纸奏疏之间。这便是天威所在：不夺你名号，不废你官职，只轻轻一拨，便将世袭之约化为悬丝，风一吹，线断，印落，新主登台。周道务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响，如金石坠地。“本官奉东宫之命，兼理辽东开发诸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阿卜固脸上，“太尉房俊有言：‘治边非为制夷，实为安民；安民不在设防，而在通利。’今辽水入海口筑港、沿河修堤、屯田引灌，皆为利契丹、利奚族、利辽东百万生民之计。若各部诚心归附，愿纳粮输丁、听调遣、助工役，则朝廷非但不减旧恩，反将加赐铁券、赐良田、设学馆、开盐市，使牧童识字、老妪用铁犁、妇孺穿细麻、壮士佩横刀——此非虚言，辽东都护府已具文书，刻日即颁。”他顿了顿，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黄绫封轴，徐徐展开半尺，露出朱砂所书“辽东垦殖抚绥条例”八字。“譬如第一条：凡契丹、奚、靺鞨诸部，愿以部族为单位赴辽水两岸屯垦者，每户授熟田三十亩、耕牛一头、铁铧三副、种子五斗，三年免赋，五年课半。第二条：凡部族子弟年满十五、通汉语者，可入辽东书院义学，食宿全免，学成授职……第三条：凡部族首领愿遣子弟入长安国子监就读者，朝廷赐宅邸、给俸钱、配侍从，并许其父兄于营州设商栈，专营辽东皮货、人参、鹿茸入关之利……”一句句念来，如春雨润土，无声无息，却悄然渗入每一双耳朵、每一颗心。李枯草离脸色微变。他听懂了——这不是招抚，是分而化之。三十亩田看似微末，可若千户万帐齐赴辽水，十年之后，契丹牧民便成农夫，马背弓刀渐朽，牛羊牧场萎缩，部族之根便从草原挪到了水田边；义学教汉话、讲律令、授农桑，不过三代，孩童开口便是“臣”“民”“税”“役”，谁还记得“萨满焚香唤狼神”？至于遣子入长安……那哪里是求学？分明是质子！可质子之贵，亦是恩宠之极——赐宅、给俸、准设商栈，连祖辈荣光都可折算成铜钱绢帛，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李尽忠死死盯着那卷黄绫，仿佛要将它烧穿。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一名自称“辽东都护府商事参军”的年轻人曾携两车盐、十箱铁钉、五十匹细布，单骑闯入饶州城西三十里的阿卜固牙帐，盘桓三日方去。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哄骗蛮酋的小把戏。如今才知，那车盐，是撬动草原味蕾的楔子；那铁钉，是钉入毡帐木梁的第一枚铆钉；那细布，是裹住游牧之魂的第一匹绸缎。孙万荣站在李尽忠身侧，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可袖中左手却悄悄掐进右腕脉门，以剧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比李家兄弟更清楚——阿卜固帐下最精锐的三千“苍狼骑”，上月起便陆续以“巡边”为名，分批调往辽水北岸的兀剌山口；而那里，正是辽东都护府新勘定的“粟末水-辽水联运码头”选址！更巧的是，码头所需十万块青石，正由阿卜固族中匠户日夜凿刻，官府按日付铜钱三百文一块，较市价高出八成。匠户们喜笑颜开，连夜赶工，连祭祖都推后三日……这不是巧合。这是合谋。是唐人与阿卜固早已暗渡陈仓，只等李窟哥一咽气，便借吊唁之名，行逼宫之实。周道务终于合上卷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诸位皆知，辽东开发非三五年之功，乃十年之基业。而基业之始，不在砖石，而在人心。朝廷要的，不是跪着的奴仆，而是并肩的良友；不要顺从的羔羊，只要清醒的牧人。大都督李窟哥一生忠勤，朝廷自当厚恤。然松漠都督一职，关系辽东数十万胡汉百姓生计，岂可轻授？故本官已飞骑驰报东宫，请太子殿下钦定人选。在此期间……”他目光如电，掠过阿卜固、李家兄弟、各部首领，最终落在李枯草离面上：“暂由少将军李枯草离署理都督府事务，阿卜固将军署理十州兵马调度，孙万荣将军协理屯田、商市诸务。三司并立，互为监察，一切政令、钱粮、军籍，须三方联署方得施行。待东宫旨意下达，再行定夺。”“三司并立”四字一出，满厅哗然。这哪里是临时委任？分明是将松漠都督府拆成三块肉，分给三只狼啃食！李枯草离掌文牍、阿卜固握兵权、孙万荣管钱粮——三人互相牵制，谁也吞不下谁，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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