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不开谁。而真正操盘之人，却是远在百里之外、正坐镇辽水码头的崔敦礼，以及更远处、长安太极宫含元殿内执笔批朱的东宫属官。李枯草离嘴唇翕动，想拒，却见周道务身后两名亲兵已悄然移步至门侧，手按刀柄，甲叶微响。他余光扫向左右——奚族乌丸部首领正朝他微微摇头，唇形无声：“不可逆之”；室韦别部的老萨满闭目捻珠，佛珠咔哒作响，却在睁眼刹那，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就连一向与大贺氏不对付的霫族莫贺咄，也捧着银碗递来一碗奶酒，目光灼灼：“少将军，饮此酒，便是接了这担子。不为权，为契丹活路。”酒碗盛着乳白，映着窗外斜阳，也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他缓缓伸手，接过碗，仰头饮尽。奶酒辛辣滚烫，一路烧进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眼角沁出泪花。可那泪，不知是辣出来的，还是憋出来的。阿卜固嘴角笑意终于浮上眉梢，却不张扬，只低头整理腰间蹀躞带，动作缓慢，仿佛在系一道无形枷锁。他忽然抬眼，望向周道务身后屏风——那里，半幅《辽水秋汛图》徐徐垂落，画中辽水奔涌，浊浪排空，岸边却已有数段新筑堤坝，白石垒砌，坚实如龙脊，直插浑浊激流之中。他喉结一动，声音沙哑：“大都督，敢问辽水堤坝，何时可抵饶州？”周道务目光微凝，随即展颜：“明年开春，第一期工程竣工，堤坝可护饶州西、北两面八十里草场，免遭夏汛侵吞。另，都护府已择定饶州东南六十里处，建‘松漠义仓’一座，专储契丹各部余粮，丰年纳粮、荒年放赈，官府不取一粒，只派员监仓。”阿卜固深深吸一口气，拱手：“末将愿率本部五千骑，为都护府修堤先锋！”“好！”周道务朗声应道，亲自离座，上前扶起阿卜固手臂，“有将军这等干城之将，何愁辽东不靖？”李尽忠盯着阿卜固被周道务握住的手，指甲再次陷进掌心。他忽然记起幼时祖父抱他坐在膝头，指着天上盘旋的苍鹰说：“鹰击长空，不争一巢一枝，而争万里云海。若只盯着脚下一窝雏鸟，早被猎人射落。”那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方知，祖父看的从来不是饶州城头，而是整个辽东的云海。而阿卜固……他正张开翅膀，扑向那片云海。偏厅议事结束，诸人散去。李枯草离与李尽忠并肩走出都督府大门，秋风卷起二人孝服下摆，猎猎如旗。孙万荣落后半步，忽低声开口：“少将军，灵堂后室，祖父留了一匣东西，嘱我若遇非常之变，必亲手交予二位。”李尽忠脚步一顿，猛然转身：“什么匣子？！”孙万荣摇头：“不敢擅开。只知匣盖内侧，刻着八个字。”“哪八个字？”李枯草离声音干涩。孙万荣迎着夕阳，一字一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李尽忠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门柱才稳住身形。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祖父常挂在嘴边，训诫族中长老勿苛察小过、勿穷究细务，要容人之短、用人之长。可如今，这句话刻在遗匣之上，却像一柄钝刀，反复刮擦他的心肝。水至清则无鱼……那如今这潭水，是不是已被唐人搅得浑浊不堪？人至察则无徒……那祖父临终前，究竟看清了多少人？又放过了多少人？他抬头望向远处丘陵起伏的轮廓，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忽然，一支孤雁掠过天际，翅尖染着最后一缕金光，鸣声凄清，直向南方飞去。南方，是长安的方向。也是辽水入海的方向。同一时刻，辽水入海口。崔敦礼立于尚未完工的港口石堤尽头，海风猛烈，吹得他玄色官袍鼓荡如帆。他面前，数十艘平底河船正卸下最后一船石灰与铁钎，船工们赤膊挥汗，号子声震得滩涂上觅食的鸥鸟惊飞而起。骆宾王快步走来，手中攥着一封火漆未启的急报，面色凝重：“大都护，松漠都督府八百里加急，李窟哥殁，阿卜固已入饶州，局势……微妙。”崔敦礼并未回头，只伸出手。骆宾王将信递上。他撕开火漆，展开素笺，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果然。”他轻声道，声音被海风撕碎，却清晰落入骆宾王耳中，“太尉所料无差——李窟哥之病，拖了整整三个月，却偏偏死在辽水堤工破土之日。这 timing（时机），妙啊。”骆宾王一怔：“大都护之意是……”崔敦礼终于转过身，海风掀起他鬓角灰发，目光如辽水深处寒潭：“太尉从未指望李窟哥长命百岁。他要的，是一具恰到好处的尸骸，一座刚好崩塌的旧屋，好让新梁新瓦，堂堂正正立起来。”他抬手，指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几艘挂着“辽东都护府”旗号的海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首劈开碧蓝海水，溅起雪白浪花，如同利刃划开绸缎。“看见了吗？那不是船，是楔子。第一艘载的是水泥，第二艘载的是测距仪，第三艘……”他顿了顿，海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载的是东宫手诏——敕封阿卜固为‘松漠都督府左司马’，加‘上柱国’勋，赐铁券丹书，永保富贵。而李枯草离……”崔敦礼目光转向身后忙碌的工地，无数民夫正沿着新夯的堤基栽种耐盐碱的红柳苗，嫩绿枝条在咸涩海风中簌簌抖动，倔强得近乎悲壮。“李枯草离，授‘辽东都护府参军事’，专司辽水两岸屯田户籍，秩正六品下。至于李尽忠……”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辽水初冬般凛冽的决断：“授‘辽东水师果毅都尉’，即日起，率新募水勇五百，驻守望建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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