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依旧没有看他。
糜威爬过去,想抱住糜竺的腿,却被旁边的武士一把拉开。
他挣扎着,嘶喊着:
“叔父!您是我亲叔父!您不能不管我!我爹死的时候,您答应过他,要照顾好我的!”
糜竺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刘宏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糜威,你叔父当年,亲手斩了你父亲糜芳。你知道,他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吗?”
糜威愣住了。
刘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
“因为他是糜竺。因为他是海政大臣。因为他知道,国法面前,没有父子,没有叔侄。只有罪人与非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糜威面前,俯视着他:
“糜威,你叔父今天能坐在这里,听朕审你,不是因为他心狠。是因为他心正。”
糜威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宏回到御案后,拿起一支朱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糜竺:
“糜卿,糜威的判决,朕写好了。按《盗律》,贪墨百万钱以上者,斩。抄家。妻女没官。你看,有什么要改的吗?”
糜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
刘宏点点头:
“那好。糜威,押下去。明日午时,东市行刑。”
武士上前,架起糜威,往外拖。
糜威拼命挣扎,嘶声喊道:
“叔父!叔父!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您亲侄儿!我是您亲侄儿啊!”
糜竺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糜威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殿内一片死寂。
刘宏看着糜竺,目光复杂:
“糜卿,你可以退下了。”
糜竺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臣有一个请求。”
刘宏眉头微挑:
“说。”
糜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决绝:
“糜威是臣的侄儿。他犯法,臣有罪。臣请陛下,让臣……亲自监斩。”
殿内,一片死寂。
连刘宏,都愣住了。
“糜卿,你……”
糜竺重重叩首:
“陛下,臣亲手斩过堂弟糜芳。今日,再斩一次侄儿。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臣……求陛下成全。”
刘宏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糜竺面前,亲手扶起他:
“糜卿,朕准了。”
糜竺的眼眶,红了。
当夜,糜竺回到府中。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添了三次,又烧干了三次。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鱼肚白。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
案上,摆着一幅画像。
那是糜芳的画像。
他弟弟。
十八年前,糜芳走私海货,被查获。他亲手斩的他,就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
十八年后,糜威,他弟弟的独子,又要死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正月十一,午时,洛阳东市。
刑场四周,挤满了人。上万百姓,冒着寒风,来看这场行刑。
糜威跪在刑场中央,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的身边,还跪着二十三个人——那二十三名市舶司吏员,全是他的同伙。
高台上,刘宏端坐。
他身边,站着糜竺。
糜竺穿着朝服,腰悬金印,面色平静如水。谁也看不出,他昨夜一夜未眠,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正在滴血。
午时三刻,刘宏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令箭,递给糜竺:
“糜卿,你来。”
糜竺接过令箭,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台前,看着刑场中央那二十四个跪着的人。
目光,落在糜威身上。
糜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怨恨,还有……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糜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令箭,用力掷下:
“行刑!”
令箭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刀光闪过。
二十四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