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把这个交给糜竺。”
刘和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七个字:
“番禺风大,添衣否?”
他愣住了。
刘宏看着他,缓缓道:
“朕不问糜竺。朕让他自己看。看明白了,他自会来见朕。”
刘和深深一拜:
“臣遵旨。”
三月十六夜,洛阳城东安业坊,糜府。
糜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卷帛书。
他看了很久。从掌灯看到亥时,从亥时看到子时。
“番禺风大,添衣否?”
七个字,他看了几十遍。
番禺。风大。添衣。
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刘和去了番禺。他知道刘和发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天子为什么给他写这七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月光下,那座安业坊破旧的民房,安静地蹲在夜色中。远处,铜驼街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那是糜威的宅子,比他的宅子高三层,灯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糜威来投奔他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叔父,我父亲去了,我只有您了。”
他心软了。他把糜威安排在糜氏商号里,让他学做生意。他以为,这个侄儿会像自己一样,勤恳做事,本分做人。
可那栋楼,那栋比他的宅子高三层的楼,告诉他:他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座灯火辉煌的楼。
月光下,那楼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立在他面前。
他忽然明白那七个字的意思了。
番禺风大。
风,是风波的风。大,是大事的大。
添衣否?
衣,是依靠的依。添衣,是让他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波。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三月十七,糜威府上。
糜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账册。
他的脸色,很难看。
番禺那边传来消息,说三号仓库被人动过。他派去的人查验后说,木箱原样封着,珍珠一颗没少。但压在珍珠下面的那只木匣,里面的木牍被人换过了。
新换的木牍,上面刻的是《急就篇》,儿童启蒙用的识字课本。
他手里的账册,记录着这两年每一笔干股分润。二十三份契约,二十三人的名字,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
如果这些账册落到官府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
“公子。”老管家——新换的老管家,姓王——走进来,低声道,“门外有人求见。”
“谁?”
“不认识。但他说,他有办法帮公子解忧。”
糜威眉头一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衣,面容普通,走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意。但他那双眼睛,却让糜威心头一凛——那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死人,又像是……
“你是谁?”糜威问。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骨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糜威瞳孔一缩。
那人看着他,缓缓道:
“糜公子,你的麻烦,我知道。我也有麻烦,正好和你的麻烦,是一件事。”
糜威的声音有些发干:
“什么事?”
那人指了指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楼:
“那座楼,太亮了。有人不高兴。”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糜威面前的账册:
“那些账,太清楚了。有人想知道。”
糜威的手,微微发抖。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低声道:
“糜公子,我帮你。把账册给我,把那些人的名字给我,把一切都给我。我保证,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查你。”
糜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将账册推了过去。
那人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糜威:
“糜公子,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那些木牍,是被人偷走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糜威点了点头。
那人消失在门外。
糜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眼睛里,似乎有鳞片。
他揉了揉眼,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窗外,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