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心头一震。
他立刻命人取来几样东西:醋、酒、盐水、茶水。他一一试验,将木牍浸泡其中。
醋里,木牍没有变化。
酒里,没有变化。
盐水里,还是没有变化。
泡到第四片时,他忽然发现,那木牍上的“鬼画符”,开始变淡。
不,不是变淡,是另一种颜色从笔画下慢慢浮出——
暗红色。如干涸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对般若说:
“快!用这个!”
那是一种从交州深山采来的药草,当地人叫“显影草”,捣烂后浸水,能让隐写的文字现形。刘和也是偶然听一个采药人说起,今日第一次用。
木牍浸入药水,不到盏茶功夫,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清晰的汉字。
刘和一张张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这些木牍,不仅仅是干股契约。它们记录着糜威与市舶司吏员们两年来的每一笔交易:某年某月某船,载货若干,糜威获利若干,分润若干。有的吏员,两年累计分润已超过十万贯。
而所有这些交易,都有一个共同点——
账,走的是糜氏商号。货,用的是糜氏船队。人,报的是“糜竺族侄”。
刘和攥紧木牍,指节发白。
他想起糜竺。那个他共事五年的人,那个清廉如水、把家财捐给国库的人,那个亲手斩了自己堂弟的人。
他的侄儿,正在用他的名字,编织一张巨大的贪腐网。
“大人。”般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些木牍,您打算怎么办?”
刘和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
十二条栈桥上,商船正在装卸货物。穿青袍的吏员穿梭往来,登记、核验、收税,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
但他知道,在这秩序之下,藏着什么。
“备船。”他缓缓道,“我要去洛阳。”
三月十五,洛阳南宫。
刘宏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章,黄门侍郎忽然入殿跪报:
“陛下,海政大臣刘和,八百里加急求见。”
刘宏放下笔,眉头微挑:
“刘和?他不是在番禺吗?”
“是。臣已问过,刘大人亲自乘快船北上,日夜兼程,今日辰时刚到。”
刘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刘和进殿时,风尘仆仆,身上的官袍还带着海水的咸腥。他跪倒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陛下,臣在番禺查获一批木牍,事关重大,不敢擅专,亲送御览。”
内侍接过,打开油布。二十三片木牍,整整齐齐摆在御案上。
刘宏拿起一片,看了看那暗红色的字迹,又看了看刘和:
“这是什么?”
刘和深吸一口气,将从查获木牍到药水显影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他叩首道:
“陛下,糜威以糜竺之侄的身份,与市舶司吏员私签干股契约,两年间获利至少百万贯。这些吏员,从书吏到核验官,几乎囊括了市舶司所有关键岗位。臣……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刘宏没有接话。他只是拿起那些木牍,一片一片,细细地看。
糜威。张通。王福。李贵。赵成……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最后一片,他将木牍放下,抬起头,看着刘和:
“刘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木牍的?”
“三月十一日夜。”
“糜威知道吗?”
“臣将木牍取走时,原箱封好放回。糜威应该还不知道。”
刘宏点了点头,忽然问:
“糜竺知道吗?”
刘和沉默了一息,低声道:
“臣……不知。”
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和。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宣室殿前的石阶上。几个小黄门正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隐隐约约传来。
“刘和。”刘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这些木牍,朕该怎么办?”
刘和叩首,不敢回答。
刘宏转过身,看着他:
“糜竺,是朕的老臣。东海舰队、海政院、市舶司,都是他一手操办。他清廉,他正直,他把家财捐给国库,他亲手斩了自己堂弟。他的侄儿,却在用他的名字,干这种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你说,糜竺知道吗?”
刘和依旧沉默。
刘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感慨: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