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今日朝堂之事,儿子都听说了!陛下拜您为西域都护,假节!这可是两千石的高官,持节代表天子……”
“始儿,”班勇打断他,疲惫地在席上坐下,“你在此等为父,就为说这些?”
班始噎住,随即换上恳切神色:“父亲,儿子想随您西行!”
“胡闹!”班勇斥道,“西域艰苦,生死难料。你好好在羽林军待着,将来……”
“将来什么?”班始激动起来,“父亲,您都六十七了!这一去,还能回来吗?咱们班家,祖父是定远侯,您是西域都护,可儿子呢?一个区区六百石的羽林屯长!等您……等您百年之后,这定远侯的爵位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儿子必须去西域,立下战功,才能重振门楣!”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却也是现实。班勇看着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热血激昂,觉得功名就该马上取。可是西域的风沙吹了四十年后,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功名更重要。
“始儿,”他放缓语气,“你知道此去西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自然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班勇摇头:“是‘活着’。”
班始愣住。
“活着到达它乾城,活着联络三十六国,活着面对贵霜的试探,活着在沙漠里找到水源,活着熬过西域的寒冬酷暑。”班勇缓缓道,“五千人西出玉门,三年后能有一半活着回来,就是大幸。而这活着的一半里,又只有极少数人能立功受赏。其余的人,埋骨流沙,无人记名。”
他看着儿子逐渐苍白的脸:“你是我唯一的嫡子。你若死在西域,班家这一支就绝了后。你祖父、为父三代人守护西域的念想,也就断了根。”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班勇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你就留在洛阳。为父会向陛下请旨,调你去尚书台为郎,跟着荀令君学习政务。西域,为父一人去就够了。”
“父亲!”班始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儿子不是贪生怕死!儿子是想……”
“你想光宗耀祖,为父知道。”班勇扶起儿子,替他擦去眼泪,这个动作,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温柔,“但始儿,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你留在洛阳,好好活着,将来若有机会……也许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会继续往西走,走到比它乾城更远的地方。”
他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河横亘。
“到那时,他们会记得,他们的曾祖父班超,定远侯,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他们的祖父班勇,西域都护,在六十七岁那年重开玉门。而你,要告诉他们,班家的血没有冷,班家的路……还没有走完。”
班始泣不成声。
班勇拍拍儿子的肩,走出书房。庭院里,秋虫啁啾,桂花已谢,唯有菊香隐隐。
老管家默默递上一件披风:“老爷,夜深露重。”
班勇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是父亲班超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旁边用小刀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元和三年,班超刻此,记离家第十八年。”
元和三年,公元86年。那一年,父亲五十五岁,在西域已十八载,刚刚平定疏勒叛乱,迎娶了疏勒王女为侧室。那一年,他班勇二十一岁,第一次作为军司马独当一面,镇守于阗。
三十八年过去了。
班勇伸出手,抚摸那道刻痕。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刀柄上刻着“汉定远侯班超佩刀”。
他在那道旧刻痕下方,用力刻下新的一行:
“昭宁元年秋,班勇刻此,记将西行。”
刻完,他收刀入鞘,仰望星空。
东方天际,启明星已亮,太白金星在西天依然璀璨。古书云:“太白出西方,利征战。”父亲曾说,在西域看太白,亮得惊心动魄,仿佛随时会坠落人间。
“父亲,”班勇低声说,“儿子来了。”
一阵秋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遥远的回应。
书房窗口,班始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理解了什么是“使命”,什么是“传承”。他擦干眼泪,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揖。
天快亮了。
西域的风,即将吹过玉门关。
而在万里之外的它乾城废墟上,一只秃鹫落在残破的城垛,歪头看着东方。那里,地平线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