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鲁骏汗如雨下,半晌才颤声道:“下官……下官明白。使君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宣讲。”
马车抵达十里亭。这是个二百余户的中等乡亭,亭长已带乡绅、三老在亭舍前迎接。听说朝廷来使宣讲新律,不少农人放下农活聚拢过来,很快围了三四百人。
顾雍如法炮制,以案说法,重点讲解田产、赋税、诉讼三条。乡民们听得入神,不时提问。
宣讲过半时,忽有嘈杂声从人群外传来。几个青衣家丁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锦袍老者走来。那老者约莫六十,面容清癯,手持拐杖,气势俨然。
亭长连忙介绍:“顾使君,这位是鲁阳公,曾任济南相,现致仕还乡,是本亭望族。”
鲁阳拱手,声音洪亮:“老夫鲁阳,见过顾宣讲使。听闻使君下乡宣讲新律,特来聆听。”
顾雍还礼:“鲁公曾任二千石大员,本官后学晚辈,岂敢当‘聆听’二字。宣讲新律乃朝廷旨意,还请鲁公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鲁阳目光扫过周围乡民,最后落在顾雍脸上,“老夫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使君:新律说‘开垦荒地,五年后为永业田’,那么,若所垦之地原是他人暂时抛荒,田主归来后,这地该归谁?”
问题刁钻,直击要害。不少乡民竖起耳朵。
顾雍不慌不忙:“新律有明定:抛荒三年以上,且无正当理由(如戍边、服役、重病)者,视为自动弃田。他人开垦,适用‘垦荒得田’之条。但若田主有正当理由,可在归来后一年内,支付开垦者工本费,赎回田地。”
“何为正当理由?”鲁阳追问。
“戍边、服役的军士士卒,重病卧床者,外出游学求仕者,皆属正当理由。需有官府文书或邻里作证。”顾雍对答如流,“鲁公此问,可是有实际案例?”
鲁阳眼神闪烁:“只是理论探讨。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听说,使君今日在县城,以本县旧案为例,质疑县衙判决。此举恐怕不妥吧?县衙威严何在?往后百姓有样学样,动辄越级上告,这地方还如何治理?”
此言一出,气氛骤紧。乡民们屏息,亭长、乡绅们低头。
顾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鲁公,我且问你:若你家中子弟与人争执,你作为家主,是希望他们关起门来私了,还是希望他们依家法公平处置?”
“自然是依家法。”鲁阳不明所以。
“那若家法不公呢?”顾雍追问,“若明显偏袒一方,冤屈另一方,你还坚持要他们服从这‘不公的家法’吗?”
鲁阳语塞。
“同理。”顾雍环视众人,“官府如大家长,律法如家法。这家法必须公正,不公正就该改。百姓质疑判决,不是挑战官府威严,而是希望官府更公正。若官府因怕‘威严受损’而拒绝纠错,那才是真的威严扫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新律为何设‘越级上告’?就是要让百姓有说理的地方,让各级官府互相监督!鲁公曾任济南相,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官府威信,从来不是靠压制百姓得来,而是靠公正执法赢得!”
这番话铿锵有力,乡民中有人忍不住叫好。鲁阳脸色青红变幻,最终拱手:“使君高论,老夫受教。”言罢,转身离去。
顾雍看着他背影,知道这梁子结下了。但他不在乎——此番南下,本就是来结梁子的。
宣讲继续,直到日落。返程马车上,鲁骏小心翼翼道:“顾使君,今日……今日怕是得罪鲁阳公了。他在颍川门生故旧众多,恐怕……”
“恐怕什么?”顾雍闭目养神,“他若安分守己,便无妨。他若敢阻挠新政,自有律法处置。鲁县令,你好自为之。”
鲁骏噤声,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是夜,县衙东厢。
顾雍正在灯下整理今日宣讲记录,郭淮匆匆敲门而入,面色凝重。
“元叹兄,方才城北十里亭亭长来报,说鲁阳家派人去了李老丈家,威胁他们若再敢告状,就让他们在阳翟待不下去。”
顾雍笔一顿:“李家人如何反应?”
“李老丈吓得不轻,想撤诉。可他两个儿子不服,说拼了命也要告到底。”郭淮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手下太学生打听到,鲁阳家与县衙户曹掾吏往来甚密,去年度田时,鲁氏有近千亩田产未如实申报,都记在些佃户、族亲名下。”
“千亩……”顾雍冷笑,“好大的胆子。证据呢?”
“那户曹掾吏贪杯,昨日酒后吐真言,被太学生套出话,已录下口供。还有,鲁氏在颍水南岸那一片‘祭田’,根本未在县衙备案,所谓的祭田文书,是去年临时伪造的。”
顾雍起身踱步:“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动了。明日你我去郡守府,请郡守派员彻查。”
“可鲁骏那边……”
“鲁骏若聪明,就该知道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