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御史暗行送来的,末尾盖着猩红的鹰徽印。
刘宏看完,将帛书在烛火上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深沉的眼眸。
“陛下,可要……”侍立一旁的蹇硕做了个手势。
“不必。”刘宏摇头,“让他们写。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样。”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次日秘阁议事时,将此事告知了荀彧等人。
曹操闻言勃然:“陛下!此等宵小,臣请率兵缉拿!”
“然后呢?”刘宏反问,“抓了这几个,天下还有无数个。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荀彧沉吟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恰说明《纪要》编纂之必要。民间对新政有误解、有非议,正因信息不通、真相不明。若我等的书能据实详录,言之有物,那些基于谣言的《驳议》自然不攻自破。”
“文若所言极是。”蔡邕接口,“老臣近日整理文教篇,发现各州郡上报的官学学子数量,与太学存档的籍贯记录对不上。有些郡为显政绩,虚报了名额。此类虚报若不纠正,日后必成话柄。”
刘宏冷笑:“那就查。传朕口谕,命各州刺史重新核实辖内官学学子名录,签字画押后上报。凡有虚报,郡守罢官,刺史降爵。”
他站起身,走到秘阁窗前。窗外春意正浓,南宫的桃花开得灿烂。
“朕不怕有反对声。”刘宏的声音很平静,“朕怕的是,百年之后,世人谈起昭宁新政,只记得‘度田令逼反豪强’,却忘了有多少佃农因此得了土地;只记得‘盐铁专营与民争利’,却忘了国库因此充实,可以修水利、办官学;只记得‘改制死了人’,却忘了不改制会死更多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阁中众人:“所以这部《纪要》,必须写实,必须详尽,必须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功是功,过是过,代价是代价。我们要给后世留下的,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故事,而是一本可以照着做的治国手册。”
阁中静默良久。荀彧深深一躬:“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五月底,洛阳城已入盛夏。
《昭宁新政纪要》的编纂进入最后校订阶段。九篇正文、一百二十七章、五百六十余节,共计三十余万字,全部誊写在特制的厚韧宣纸上。插图部分——包括丈地车结构图、坞堡攻防示意图、工坊流水线布局、新式农具分解图——则由将作监的画师精心绘制,色彩鲜明,标注详尽。
最后一遍校订在五月二十九日夜。秘阁内,荀彧、曹操、蔡邕及十余名核心编纂者围坐长案,每人面前堆着一叠书稿。他们要逐字逐句核对,从数据到案例,从措辞到体例。
子时过半,蔡邕忽然轻咳一声,指着文教篇中的一段文字:“这里……‘太学革新,破门户之见,寒门学子比例增至四成’。老臣核对各州档案,实际应为三成七。虽只差三分,但……”
“改。”荀彧毫不犹豫,提笔将“四成”改为“三成七分”。
另一处,曹操皱眉看着军制篇的一段描述:“‘平定张氏坞堡,用时七日’。不对,是六日又三个时辰。第七日清晨敌军已降,我军是在清扫战场。”
负责此段的讲武堂教官连忙修正。
刘宏于亥时来到秘阁,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翻阅已经校订完的书稿。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十四年的风雨雷霆、生死荣辱,尽在其中。
他翻到展望篇,这是全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唯一一篇展望未来的内容。其中提出了未来十年的六大方向:一曰“深耕”,在度田基础上推行更精细的农业技术;二曰“远航”,组建舰队探索东南沿海及南洋;三曰“强学”,将官学推至县一级;四曰“通商”,开拓南方海上丝绸之路;五曰“固边”,在长城沿线建立永久屯田军镇;六曰“修律”,在《建宁律》基础上编纂一部更完备的法规。
每一方向都有具体目标和实施步骤,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预备方案。
这不是空想,而是基于十四年实践经验的切实规划。
刘宏合上书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知道,这部书一旦颁布,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了未来十年的施政纲领。没有回头路了。
六月初一,晨光熹微。
德阳殿前广场,文武百官依序而立。与往常朝会不同,今日每位官员面前都设有一方案几,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辰时正,钟鼓齐鸣。刘宏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缓步登上玉阶,坐于龙椅之上。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看到了期待,看到了忐忑,也看到了隐藏在恭敬之下的疑虑。
“宣。”
荀彧出列,手捧以明黄绸缎包裹的书册,朗声道:“奉诏,编纂《昭宁新政纪要》,今已成书。全书九篇,一百二十七章,录建宁元年至今十四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