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众医官,一字一句:
“医者,救命者也。一切以救命为先。若因拘泥礼法而见死不救,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当知‘人命关天’四字分量。”
殿内寂静。
良久,周宣颓然拜倒:“臣……遵旨。”
他知道,太医署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腊月初八,第一尊针灸铜人浇铸完成。
铜人高七尺五寸,与成年男子相仿,重三百余斤。周身标注三百六十五个穴位,每个穴孔细如针眼,内连机关。铜人内部灌满掺了颜料的水,穴位按对,则水出;按错,则闭锁。
这尊铜人摆放在太医署正堂,引来全城医者围观。惊叹者有之,质疑者有之,更有老医者愤然拂袖:“医道玄妙,岂是一尊铜人能测?荒谬!”
考核定在腊月十五。
那天,太医署三十七名医官齐聚正堂,周宣亲自主持。考题分三部分:辨识百味药材、诊断三例模拟病患、在铜人身上施针。
前两部分还算顺利。到了铜人施针,问题来了。
“考题:患者腰背酸痛,牵连右腿,遇寒加重。取穴施针。”
一名五十余岁的王姓医官上前。他行医三十年,在洛阳颇有声望。只见他凝神静气,取针,消毒,然后——刺向铜人腰部的“肾俞穴”。
针入半寸,无水出。
王医官一愣,调整角度再刺,仍无水。
“这……这铜人怕是有问题!”他面红耳赤。
华佗在一旁观察,此时开口:“肾俞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你刺的位置偏了半寸,且深度不足。针法讲究‘得气’,铜人虽无真人感觉,但机关设计就是模拟‘得气’——针到位,水方出。”
他上前示范。取针,定位,刺入。针入一寸时,一股淡红色液体从穴孔汩汩流出。
“看到了?这才是正确位置和深度。”
王医官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行医大半辈子,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被指出错误,还是被一个“野路子”指出。
“铜人终究是死物!”他咬牙道,“真人患者,胖瘦高矮各异,穴位岂能一概而论?用铜人考核,是刻舟求剑!”
“所以考核还有真人患者部分。”周宣无奈道,“但基础穴位、深度、手法,必须精准。王医官,你刺肾俞习惯性偏半寸,这三十年,多少患者被你误治了?”
这话诛心。
王医官浑身发抖,突然将银针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这太医署,某不待也罢!”
他一走,又有三名老医官跟着离去。
堂内气氛凝重。
周宣看向华佗,眼神复杂。改革是对的,但代价呢?这些老医官虽然固步自封,但毕竟经验丰富,是太医署的根基。他们若都走了……
“让他们走。”华佗淡淡道,“医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抱着错误经验不放,还以‘经验丰富’自居,这种医官留下才是祸害。”
考核继续进行。
三十七名医官,最终十六人通过铜人测试,其中多是四十岁以下的年轻医官。他们接受新事物快,不排斥华佗那些“离经叛道”的理论。
通过者,按新制评定等级,俸禄上调,并获准学习华佗的外科技术和陈墨监制的新式医疗器具——包括改良的镊子、缝合针、煮沸消毒器等。
未通过者,留用观察,需参加每旬一次的培训,三个月后补考。若再不通过,调离太医署。
消息传出,洛阳医界震动。
当夜,太医署后院。
周宣独自坐在值房内,面对一尊小型的针灸铜人模型——这是陈墨送给他练习用的。烛光下,他一次次尝试定位、进针,额头渗出细汗。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太医署的老药丞,姓董,在署中三十年了。他端着一碗药膳,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董药丞,有话直说。”周宣没回头。
“周令……”董药丞低声道,“今日王医官他们离去时,放话说要去联络各州郡的名医,联名上书,说太医署改革是‘以器废人’,要求陛下废止铜人考核,罢黜华佗。”
周宣手一颤,针偏了。
“他们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而且……听说郑家、杨家也有人暗中联络他们。”董药丞声音更低了,“郑浑虽在朝堂上失势,但郑氏门生故吏遍布各州。太医署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靠祖传秘方、靠资历混饭的医官,那些靠推荐子弟进太医署的世家……”
周宣放下银针,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知道。太医署虽小,却牵扯着复杂的利益网络。各地名医多与当地豪强有联系,太医署的职位更是世家安排旁支子弟的途径之一。现在改革了,要考试了,要分科了,这些人的路就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