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却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钱有了,麻烦也会接踵而来。你等退下吧,朕要一个人想想。”
荀彧与郑泰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的刹那,刘宏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他重新打开那卷绢册,目光落在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的不是收入,而是支出与隐患。
翌日清晨,杨府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
杨彪披着狐裘,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是他在度支部的门生连夜送来的,只有短短数行:
“丝路岁入三百四十万铢有奇。陛下欲全数用于新政,已命荀彧拟定分配。”
“砰”的一声,杨彪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动。
“三百四十万……”他咬牙重复这个数字,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一年前,当刘宏力排众议,以国库钱三十万、内帑钱二十万为资本,重开丝路、设立官市时,朝中反对声浪滔天。以杨彪为首的清流老臣,联名上书劝谏,称这是“与民争利”“舍本逐末”。
如今,这笔投资获得了超过十倍的回报。
更让杨彪难以接受的是,这些钱将全部用于那些他深恶痛绝的“新政”——修建那些让平民受益的水利,扩建那些招收寒门子弟的官学,打造那些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海船。
“父亲息怒。”长子杨修侍立在一旁,低声道,“事已至此,再反对恐遭陛下忌惮。不如……”
“不如什么?”杨彪猛然转头,“不如像袁氏那般,闭门谢客,装作顺从?修儿,你太年轻了。你可知道这些钱一旦全数投入新政,意味着什么?”
杨修沉吟:“意味着新政将势不可挡。”
“不止!”杨彪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意味着田亩可以继续清查而不怕豪强反弹——因为朝廷有钱养兵镇压。意味着官学可以遍地开花——因为有钱聘请先生、供养学子。意味着那些奇技淫巧的匠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研发新物——因为有钱供给原料工费!”
他停下脚步,盯着儿子:“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决定朝局走向的将不再是经学传承、门第清望,而是——钱!是这些从胡商手中收来的、带着羊膻味的铜臭!”
杨修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说。”
“既然钱能通神,我们为何不能也用钱?”杨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用丝路之利推行新政,我们也可以用这些钱……做些事情。比如,资助那些在度田中受损的郡望,让他们不至于彻底离心。比如,暗中支持太学中仍尊经学的博士,与那些新设的实学分庭抗礼。再比如……”
他压低声音:“海船耗资巨大,一艘‘探海号’所费不下十万钱。若船队在海上出事,损失将是天文数字。到那时,朝中必有非议。”
杨彪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缓缓坐回椅中。
“修儿,你比你父亲狠。”他长叹一声,“但你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有些线,不能越。”
“孩儿明白。”杨修躬身,“孩儿只是觉得,与其坐视新政坐大,不如早做谋划。”
杨彪闭目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你去办三件事。第一,以祭祖的名义,从家中账上支五十万钱,暗中送往冀州、豫州几个与我们交好的大族,让他们暂且隐忍,等待时机。”
“第二,联络太学祭酒及几位五经博士,就说杨氏愿捐资设立‘经学奖学金’,专助贫寒学子修习圣贤之道——条件是他们必须反对太学分设实科。”
“第三……”杨彪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去找你姑父张泛。他在吴郡有船坞,与将作监的造船厂素有往来。让他……留心海船的建造进度,尤其是那些新式船型有何缺陷。”
杨修一一记下,又问:“父亲,海船之事要插手到什么程度?”
“不必我们动手。”杨彪冷笑,“大海无情,风浪自会吞没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们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父子二人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书房窗外,腊月的枯枝在寒风中颤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腊月二十五,大朝会。
这是昭宁元年的最后一次朝会,也是年度政务汇总之时。天还未亮,公卿百官已齐聚南宫朱雀门外,按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地点设在甘露殿——这是南宫最大的殿宇,可容纳千人。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御座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工。
刘宏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庄严肃穆。
按照惯例,三公九卿、各州刺史、尚书台各曹依次奏报本年政绩。度田进展、水利修建、官学设立、边防治安……一项项数据在殿中回荡。
轮到度支部尚书郑泰时,这位老臣捧着厚厚的账册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他报出“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