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达班脸色变了:“糜大人这是何意?怀疑我说谎?”
“我不怀疑你说谎,”糜竺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怀疑,这马不是从大宛直接来的。它中间去过别的地方——比如,匈奴王庭?”
围观人群哗然。
阿尔达班额头冒汗,强笑道:“糜大人说笑了。我们大宛商人,怎么会和匈奴……”
“那你解释解释,”糜竺打断他,从马鞍旁取下悬挂的水袋,打开闻了闻,“这水袋里装的不是普通水,是马奶酒。而且是匈奴人常喝的那种,加了野蜂蜜和草药。大宛人可不喝这个。”
铁证如山。
阿尔达班终于扛不住了,颓然道:“大人明察……这马,确实在匈奴地界待过半个月。我们商队从大宛出发,在葱岭遇到暴风雪,迷了路,误入匈奴右贤王部的地盘。马匹被扣,我们花了重金才赎回来……”
糜竺心中一动:“右贤王部?他们扣了多少马?”
“五十匹。我们只赎回了这二十匹最好的,其余三十匹普通战马,实在赎不起了。”
“三十匹战马……”糜竺喃喃道。匈奴右贤王部得到三十匹大宛战马,哪怕只是中等品质,对其骑兵战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他忽然问:“你们在匈奴部落里,可见到汉人?”
阿尔达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有三个汉人匠师,在帮他们打制马具。听口音,像是并州一带的人。他们打的马鞍,加了高桥,还试制了一种用皮革做的……挂在马鞍两边的东西,人踩上去,骑马稳当许多。”
糜竺心中警铃大作。高桥马鞍?皮革马镫?这些改良,本该是大汉军方正在秘密研发的东西!
“那三个匠师,现在还在匈奴部落?”
“我们离开时还在。右贤王很看重他们,每人配了两个匈奴女人,还给单独帐篷。”
糜竺不再多问,转身对周仓道:“周令丞,带阿尔达班首领去办手续。二十匹大宛马,全部按约定价格收购,一两金子都不许少。”又对阿尔达班说,“马政顾问的聘书,三日内送到你住处。现在,请你把这条从大宛到匈奴、再从匈奴到大汉的路线,详细画出来——每一个水源地、每一个可宿营的山谷、每一个需要打点的部落,我都要知道。”
阿尔达班如释重负,连连称是。
待他走后,糜竺立刻召来马岱:“速派精干斥候,持我手令前往并州。查这三个匠师的来历、家人下落,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怎么跑到匈奴去的。是掳掠,还是……有人卖过去的。”
马岱领命而去。
糜竺看着那二十匹被聚拢起来的大宛马,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大宛马入中原本是好事,可这背后牵扯出的匈奴、匠师、马具改良……每一条线,都可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有人在大汉与匈奴之间,建立了一条贩卖技术和人才的秘密通道。
十日后,河西走廊,张掖郡删丹县。
这里地处祁连山北麓,水草丰美,自汉武帝时就是官方马场所在地。只是近百年来,朝廷衰微,马场也逐渐荒废,成了本地豪强私养牛羊的草场。
糜竺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绵延十里的草场。秋风已带寒意,枯黄的牧草在风中如金色波浪起伏。远处,祁连山顶已见皑皑白雪。
“就是这里了。”糜竺对身旁的张掖太守程立道,“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背靠祁连山可避北风。程太守,朝廷要在此重建大汉官营马场,并设立第一座大宛马配种站,你可有异议?”
程立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官,在边郡为官二十年,深知马政的重要。他拱手道:“下官绝无异议。只是……糜大人请看那边。”
他指向草场西侧,那里散布着数十座土坯房舍,房前屋后围着木栅,里面牛羊成群。
“那是本地豪强窦氏的牧场。窦氏家主窦融,是前朝度辽将军之后,在张掖经营三代,族中子弟多在郡中为吏。这删丹草场,名义上是官地,实则已被窦氏占了七成。若要收回,恐有麻烦。”
糜竺淡淡道:“度田令推行全国,这草场既是官地,就该收回官用。窦氏占了这些年,没追缴租金已是朝廷宽宥。程太守,你明日就带郡兵去清场,所有窦氏牲畜限期迁走,逾时不迁者,一律充公。”
程立面露难色:“糜大人,那窦融性情彪悍,族中养着百余私兵,又与羌人部落有往来。下官怕……”
“怕他用强?”糜竺笑了,“马岱。”
“末将在!”马岱应声上前。
“你带三百护卫,明日陪程太守走一趟。记住,先礼后兵。若窦氏遵令迁移,朝廷可适当补偿;若敢动武——”糜竺眼中寒光一闪,“就按抗拒朝廷新政、私占官地论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马岱抱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