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等绸超限的织坊,坊主撤职,工匠需重新受训。”
陆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会不会太严苛?万一蚕丝本身品质不佳,或是染料出问题……”
“所以标准是全面的。”陈墨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目,“不仅仅是织造标准,还有选茧标准、缫丝标准、染色标准、甚至桑树栽培标准!从根子上,我们要建立一整套体系——”
他手指重重按在图表顶端的那行字上:
“大汉官营丝绸全流程标准体系。”
灯火摇曳,将陈墨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工坊内,二十余名工师的眼神从疑虑渐渐转为坚定。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行业的变革。
三个月后,洛阳西郊的第一官营织坊。
这是按新标准全新建造的示范工坊,五十台改良后的织机整齐排列,每台织机上都加装了亮闪闪的青铜“定纬器”和木制“计经尺”。百名经过严格培训的女工端坐机前,手中梭子飞舞,织机咔嗒作响,汇成一曲宏大的生产乐章。
陈墨、糜竺并肩站在工坊二楼的观察廊上,俯视着这片景象。两人眼中都带着血丝——这三个月,他们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陈兄请看,”糜竺指着东南角那台织机前的中年女工,“那是从吴郡选调来的顶尖织手,姓孙,据说祖上曾为孙权宫廷织造。她昨日创下纪录:一天织出两丈三尺上等越罗,无一瑕疵。”
陈墨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女工面前的织机上。那台织机的“计经尺”上,刻度清晰显示着:经线八十三根\/寸,纬线六十二根\/寸,完全符合上等标准。
“关键是这定纬器。”陈墨走到廊边,对楼下侍立的工师吩咐,“取一台上来。”
片刻后,两名匠人抬着一台定纬器上楼。陈墨亲自拆卸讲解:“看,这核心是一组精铜齿轮。纬梭每穿过一次,带动这个小齿轮转动一格。当累计到六十格——即一寸内纬线已达六十根时,这个铜铃就会轻响一声,提醒织工检查密度是否均匀。”
糜竺仔细端详,叹道:“巧夺天工。如此一来,即便是新手,只要跟着提示操作,也能织出达标的产品。”
“但真正的好绸,光靠机器提示是不够的。”陈墨抚摸着定纬器光滑的表面,“还需要织工的手感、眼力、经验。所以我们的培训,一半时间学操作机器,一半时间学辨识丝质、把握力度、调整节奏。这才是技艺传承的根本。”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坊门大开,一队宦官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入院中。马车停下,程旷手持黄卷,缓步下车。
“陈大匠、糜大人,”程旷笑容满面,“陛下有旨,特赐第一批标准牌,请二位接牌!”
工坊内所有织机同时停下。百名女工起身,工师匠人聚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旷手中那个紫檀木盒上。
陈墨与糜竺快步下楼,跪接旨意。
程旷展开黄卷,朗声诵读:“制曰:将作监大匠陈墨,夙夜勤勉,创制丝绸国标,功在社稷。今特铸标准牌百面,赐洛阳第一官营织坊,以为天下范。望尔等精益求精,扬汉绸美誉于四海。钦此!”
木盒打开。
一百面青铜标准牌整齐排列,每一面都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牌面正中是阳文篆书“上等”二字,下方小字标注经纬标准;背面则是唯一的编号,以及“昭宁三年将作监核”的铭文。
陈墨取出一面标准牌,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琉璃镶嵌处——那里面,用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微雕技法,刻着这间织坊的独有标记:一只展翅的玄鸟,环绕着“洛一”二字。
“谢陛下隆恩!”陈墨高举标准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工坊内,百名工匠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程旷扶起陈墨,低声道:“陈大匠,陛下还有口谕:半月之后,于阗商队首领萨比尔将再至洛阳。陛下要你亲自陪同,让他看看咱们的新绸——看看大汉的工匠,是如何重振丝路信誉的。”
陈墨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标准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一百面牌子,将像种子一样撒向各州郡,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而在这个过程中,会有阻力,有反复,有质疑,甚至有破坏。
但此刻,看着工坊内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看着织机上逐渐成形的光滑绸面,陈墨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汉绸的金字招牌,绝不能倒在自己这一代人手里。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织坊染成一片金黄。而更西方的天空,丝路的方向,晚霞正如一匹铺展到天边的巨大锦缎,绚烂、绵长、充满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