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每天拨弄算盘,核对数字,调配钱粮,以为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治理这个国家。但数字背后,是贪婪,是阴谋,是背叛,是鲜血。
吴质的血,还沾在那份奏报上。
而现在,又可能加上通敌的罪名。
“荀令。”
又一个声音响起。荀彧抬头,见是尚书台的值守书吏。
“冀州急报:巨鹿郡流民安置完毕,但郡守请求调拨更多的耕牛。说今春雨水少,旧式犁深耕不足,恐影响收成。”
“青州急报:北海国境内出现小股土匪,专抢运送种子的车队。已派郡兵剿匪,但请求朝廷增援。”
“徐州急报:下邳郡水利工程进度受阻,因石料供应不足……”
一条条消息,一件件难题。
荀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疲惫,只有清明。
“巨鹿郡的耕牛,从冀州官庄调拨三百头。告诉巨鹿太守:秋收时,我要看到增产两成的数据。做不到,他自己辞官。”
“青州的土匪,让刺史调动州兵清剿。再告诉北海相:种子车队若再被劫,他这个相就别当了。”
“徐州的石料,让糜竺的商队从江南调运。费用从度田抄没的赃款里出。”
一道道指令下达,书吏飞快记录。
处理完这些,荀彧忽然问:“袁绍今天在做什么?”
书吏一愣,忙翻看记录:“袁校尉今日闭门读书,未见外客。但……午时前,袁府后门有一辆马车进出,驾车的是袁绍的心腹逢纪。马车去了城南,在一处僻静宅院停留半个时辰后离开。那处宅院的主人……是已故杨太尉的远房侄子。”
荀彧眼中寒光一闪。
杨家的宅院,袁绍的心腹。
这绝不是巧合。
“派人盯住那处宅院。”他沉声道,“进出的人,说的每句话,我都要知道。”
“诺!”
书吏退下后,荀彧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兖州东郡,移到陈留郡,再移到洛阳,最后移到北疆雁门关。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在连接这些点。
东郡种子霉变——陈留太守张邈——洛阳袁绍——北疆鲜卑。
如果这真是一条线,那背后的阴谋,就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尚书令,都可能扛不住。
但他必须扛。
因为陛下在看着,天下在看着,那些领到田契的流民在看着,那些战死疆场的将士……也在看着。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今日的《尚书台政务纪要》。这是要呈给陛下御览的,必须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笔。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陛下今晨给曹操的密旨里说:顿丘仓中,有朕为你备的“礼物”。
那“礼物”……究竟是什么?
荀彧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那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兖州的方向。
孟德,看你的了。
戌时末,荀彧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堂外。夜空繁星点点,春夜的凉风吹来,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尚书台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帝国的心脏,在夜色中依然跳动不息。
“荀令,该用晚膳了。”书吏轻声提醒。
荀彧摇头:“我不饿。你们先去吧,我再看会儿。”
书吏们行礼退下。大堂里只剩下荀彧一人,和满室的烛火、文书、地图。
他重新走回那张地图前,目光久久停驻。
赤色的区域,在烛光下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那是已经完成度田、流民安置妥当的郡县,是新政的基石。
黄色的区域,是正在进行的变革,是希望与风险并存的地方。
青色的区域,是受阻的角落,是暗流涌动的地方。
而黑色的区域……是尚未触及的深渊。
荀彧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黑色区域。并州北部,凉州西部,幽州边郡……这些地方,因为战乱、因为偏远、因为豪强势力根深蒂固,度田尚未开始。
但不开始,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相反,这些地方的问题可能更大,只是暂时被掩盖了。
“荀令。”
又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却让荀彧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
烛光中,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堂外阴影里。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是刘宏。
皇帝陛下,微服出宫,深夜来到了尚书台。
荀彧慌忙要跪,刘宏摆摆手:“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看。”
他走进大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