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笑容不变,从案下抽出一卷账簿,推过去。
“赵公请看。这是司隶三仓近三年的出入库明细,经御史台与尚书台三堂会核,每一笔都有仓吏签字、押运官画押。去年秋收入库新粮总计四十七万石,到今年正月盘点,实存三十二万八千石。损耗十四万两千石,损耗率——百分之三十点二。”
赵岐接过账簿,老花眼眯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他是管了一辈子钱粮的老臣,一看就知道这账做得太糙了。许多“损耗”记录的时间、数量都对不上,有的甚至是空白。
“周谨!”赵岐猛地将账簿摔在周谨面前,“你自己看!”
周谨早已面如死灰,跪地磕头:“老师……学生……学生有罪……”
“罪在何处?”荀彧问。
“罪在……监管不力,致仓吏贪墨……”
“只是监管不力?”荀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官查到,去年十月,你三弟在洛阳西市开了一家粮行,三个月卖出陈粮八千石。那些粮食的成色、麻袋印记,与官仓‘损耗’的那批,一模一样。”
周谨浑身一颤。
“本官还查到,你去年纳了一房妾室,是城南珠宝商刘掌柜的女儿。聘礼是黄金百两,而刘掌柜去年做的最大的生意,是从你手中买下五千石‘陈化粮’,转手卖给了冀州的粮商。”荀彧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平静,“需要本官继续说吗?”
赵岐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荀令,给老朽……留点颜面。”老臣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周谨……按律处置吧。他的家产,老朽亲自监督抄没,一分不少补入官仓。”
荀彧起身,深施一礼:“赵公深明大义,彧感佩。”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周谨:“治粟都尉周谨,贪墨官粮,监守自盗。按《盗律》,赃值过十金者弃市。你贪墨的粮食,按市价折算超过千金——够弃市一百次了。”
周谨突然疯了一样抱住赵岐的腿:“老师!老师救我!我不想死啊老师!”
赵岐一脚将他踢开,老泪纵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夫……老夫没你这样的学生!”
荀彧拍了拍手,两名羽林郎入内,将哭嚎的周谨拖了出去。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赵岐擦干眼泪,看向荀彧:“荀令,司隶三仓的缺口,老朽会想办法补上。但老朽有一事不明——荀令既然早掌握证据,为何等到今日才发作?”
荀彧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因为本官在等。”他缓缓道,“等各地的度田进度,等到一个临界点。”
“临界点?”
“度田推行至今,已完成四成。这四成郡县,田亩已清,流民已安,种子已发,春耕已动。大局已定,新政的根基已经扎下。”荀彧的眼神变得锐利,“这时候动手清理蛀虫,才不会动摇大局。反之,如果两个月前动手,各地官吏人人自危,度田就可能停滞。”
赵岐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尚书令,不仅懂政务,更懂人心,懂时机。
“荀令下一步要清理的,恐怕不止周谨一人吧?”
“赵公明鉴。”荀彧从案下又抽出几卷文书,“冀州治中从事王朗,在度田中收受豪强贿赂,篡改田册七百亩。青州督邮张超,克扣流民安置银,致三百户流民领不到耕牛。豫州户曹掾陈瑀,虚报种子发放数,中饱私囊一千石……”
他一连念了七个名字,都是州郡要员。
“这些人,都与朝中某些公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荀彧看向赵岐,“赵公以为,该何时动手?”
赵岐沉默良久。
“荀令,老朽说句掏心窝的话。”他缓缓道,“新政是好事,度田是好事,安置流民更是大功德。但……水至清则无鱼。你若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他们就会抱团反扑。到那时,恐怕陛下也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悲凉。
荀彧却笑了。
“赵公,彧不是要逼死所有人。”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青色、黑色的区域,“彧要的,是让度田完成,让流民安定,让这个国家活下去。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有些人……可以缓一缓。”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有些人,不能缓。比如周谨——他动的是军粮,是朝廷的命脉。比如东郡那些在种子上做手脚的人——他们是在断流民的生路,是在挖新政的根基。这些人,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众人皆知。”
赵岐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个只会拨算盘、看文书的文官。这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冷静如冰的棋手。
“荀令要老朽做什么?”赵岐问。
“两件事。”荀彧竖起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