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个数字,就向前一步。杨彪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些多收的田租,名义上是‘损耗’‘运费’‘仓储’,实则层层加码,最终皆由黔首承担!”荀彧的声音陡然凌厉,“而真正该纳税的豪强着姓呢?以‘诡名挟佃’‘飞洒寄田’之术,将田产分散隐匿于佃户、奴仆甚至亡者名下,逃避税赋!”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跪倒:“陛下!臣执掌尚书台,核验度田新册。仅冀州一地,新清出隐田四百二十万亩!这些田地百年未纳一粟之租,却岁岁产出粮谷,滋养豪强私兵、扩建坞堡,乃至——”
荀彧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对抗朝廷。”
最后四个字如重锤砸在殿中。
曹操适时出列,单膝跪地:“臣可作证!去岁平定冀州张氏坞堡,抄没粮仓存粟竟达八十万石!而张氏在度田册上,仅报田五千亩。按三十税一,岁纳不过一百六十余石。八十万石存粮,需五千亩田产积累五百年!”
荒谬的数字对比,让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杨彪握紧素简,指节发白:“纵然……纵然有瞒报之弊,徐徐图之即可,何必另立新制?若按度田实册三十税一,许多家族确无力承担——”
“所以。”
御座上,刘宏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缓缓站起身,玉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黄门侍郎连忙展开另一卷巨幅绢帛——那是一张标注着各州郡颜色的《昭宁度田总图》。
“所以朕要定的新税制,不是简单地按实册三十税一。”刘宏走下御阶,靴底踏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卢尚书。”
“臣在。”卢植出列。
“你主持厘定的《田亩九等法》,讲给太尉听听。”
“遵旨。”
卢植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图上将田亩按土壤色泽、肥力、灌溉条件分为九等,每等旁皆附有简注。
“一等上田,膏腴之地,岁可两熟,亩产粟三石以上。九等下田,贫瘠山田,岁一熟且常歉收,亩产不足一石。”卢植的声音沉稳有力,“度田新册,不仅记田亩之数,更注田亩之等。新税制之基,便是以此九等为凭——”
他抬眼看向杨彪:“田等越高,税率稍增。田等越低,税率递减。九等劣田,甚至可免税三年,以养地力。”
杨彪瞳孔骤缩。
这不是简单的加税或减税。这是……精准的调控。
“不止如此。”刘宏已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冀州、豫州等被染成深红色的区域——那是度田中反抗最激烈、隐田最多的州郡,“凡度田期间武装抗命、后被剿平的豪强之地,其田亩一律收归官有,重新分发佃农。这些田地,前三年只按九等税率的一半征收。”
他转身,目光透过玉旒直射杨彪:“太尉刚才说,按实册征税,许多家族要破家。那朕倒要问问——这些家族百年积累的巨万资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说,他们本就该在百年前,就按实有田亩纳税?!”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杨彪跪地的身形晃了晃。身后一位杨氏族老忍不住颤声道:“陛下……陛下这是要掘士族根基啊……”
“掘根基?”
刘宏忽然笑了。他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另一卷竹简——那是陈墨昨日才呈上的《新式农具推广录》。
“朕是在给你们留活路。”
他展开竹简,声音在殿中回荡:“度田之后,朝廷掌握实册,自耕农增四百余万户。陈墨将作监已制出新式曲辕犁三万具、耧车五千架,今春便可分发各州。按实验数据,新犁比旧犁省力一半,深耕三寸,亩产可增两成。”
“糜竺。”
“臣在。”糜竺出列,手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按度田新册,天下实有田亩约七亿亩。若三成田地改用新式农具,年增产粟米可达——”他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足够再养百万大军,且民间存粮翻番。”
刘宏接过话头:“粮多,则粮价平。粮价平,则民安。民安,则天下稳。而你们——”
他看向杨彪:“你们手中的田产,产出增加,即便按新税制纳税,实际所得也比往年隐瞒田亩、盘剥佃农时,只多不少。只不过,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十取八九罢了。”
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杨彪跪在那里,素简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他忽然意识到,皇帝今天根本不是在和他们商量。
皇帝是在……宣判。
“当然。”
刘宏坐回御座,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朕知变革之难。所以新税制,还有第三条。”
他拍了拍手。殿外,四名羽林郎抬着一面巨大的木板入内。木板上贴满了写着数字的纸条,以红线相连,构成一幅复杂的图表。
糜竺走到木板前,拿起一根细竹棍,开始讲解。
“新税制核心三则:其一,按田九等,差别税率。此卢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