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数字而已。”曹操冷冷开口,“荀令君刚才说了,豫州虚报,荆州作假,幽州瞒报。这八亿亩里,有多少是真的?就算全是真的,这些田现在分给了百姓,按新制亩赋二到四斗,实际能收上来的,恐怕连两千万石都不到。”
“但百姓手里有粮了。”陈墨忽然说,“我去冀州看过,领到田的佃农,今年秋收一亩能留一石多粮,一家五六口人,二十亩地,够吃还有余。他们舍得花钱买农具、修房子、添衣裳——这些,都是工商之利。”
糜竺眼睛一亮:“陈令说得对!这几个月,冀州、青州的布匹、铁器、食盐销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不止!尤其是曲辕犁、耧车,根本供不应求,工坊日夜赶工都做不完!”
“可国库呢?”钟繇忧虑道,“新政处处要钱:兴修水利、开设官学、补贴农具、组建新军……去年还能靠抄没豪强家产撑着,今年呢?明年呢?度田之后,朝廷不能再靠抄家过日子了。”
众人陷入沉默。
刘宏用木棍轻轻敲打沙盘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良久,他开口:“文若,你说实话——这度田,成了几成?”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论清丈田亩、掌握实数,成了七成。冀、青、兖、徐等州,基本可信。豫、荆、扬等地,还需后续核查。幽、益、交,刚起步。”
“若论抑制兼并、安置流民呢?”
“成了五成。”荀彧答得更谨慎,“无地者确实分到了田,但多是中下田,且多在偏远之处。肥沃之地,仍在豪强手中——只是从‘一家独占’变成了‘数家分占’,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暗度陈仓’。”
“若论增加国库收入呢?”
“三成。”这次是糜竺回答,“百姓虽富了,但新税制税率低,且征收难度大。豪强虽受限,但避税手段层出不穷。今年各州赋税,能比去年增长两成,就算不错了。”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嘲讽,也有深深的疲惫。
“七成、五成、三成……”他重复着这三个数字,“也就是说,我们杀了三千七百人,动了十几万大军,花了两年时间,得罪了天下所有世家豪强——换来的,就是这个?”
殿中无人敢应。
刘宏将木棍扔在沙盘上,走到窗前。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瓦。那些屋瓦下,有多少人在庆幸度田成功,有多少人在咒骂新政严苛,有多少人在暗中谋划下一步?
“但终究是成了。”刘宏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田亩有了数,户籍有了底,天下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朝廷心里有谱了。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光:“两千万石粮,够养三十万大军,够支撑朝廷运转,够在灾年赈济百姓。百姓手里有余粮,就会生孩子,就会买货物,就会送孩子读书——十年之后,天下人口至少能增两成,工商赋税能翻一番。”
“至于那些还在玩花样的人……”刘宏看向曹操,“孟德,你说该怎么做?”
曹操抱拳:“陛下,臣建议——立‘度田司’,常设机构,专司田亩、户籍核查。每三年一次小核,每十年一次大核。凡核查出虚报、瞒报、漏报者,田产尽没,家主流放。”
“太狠了。”钟繇忍不住道,“恐再生变乱。”
“那就分批来。”陈墨忽然插话,“先公布‘标准田亩图册’,将各州郡上中下田的划分标准、亩产等级、赋税额度,全部明示天下。让百姓都知道,自己种的田该是哪一等、该交多少税。这样豪强再想弄虚作假,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糜竺补充:“还可设‘匿名举信箱’,凡举报田亩不实、赋税不公者,查实后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荀彧沉吟道:“更重要的是选官。度田之所以在有些地方推行不力,根源在地方官吏要么是豪强子弟,要么与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明年太学第一批新科学生就要毕业了,该把他们放到地方去,从县丞、县尉做起,慢慢替换旧人。”
刘宏听着,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都说得对。”他最终说,“但最根本的,是要让百姓觉得,这田真是他们的。”
他走回沙盘前,指着那些黑色陶粒:“现在百姓领到田契,心里还是虚的。因为他们知道,豪强还在,官吏还是那些人,说不定哪天一道政令,田又没了。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要颁布《永业田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凡此次度田所授之田,皆为‘永业田’。”刘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耕者身故,可由子孙继承。若非谋逆大罪,官府不得收回。田赋永远按新制——亩二至四斗,丰年不增,灾年可减。”
“陛下!”钟繇惊呼,“这……这等于把国有土地变成私产啊!万一土地再次兼并……”
“所以要有配套律法。”刘宏看向荀彧,“文若,你牵头,三个月内,拿出《永业田交易法》。要点有三:一,永业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