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是太仆杨彪。这位与袁隗同辈的老臣,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衣,下车时脚步虚浮,需要仆役搀扶。他抬头看了眼袁府门楣上那块“四世三公”的金字匾额,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是光禄勋赵典、尚书令王允,还有几位在朝中任职的袁氏门生。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彼此见面也只是微微颔首,无人说话。
袁胤将众人引至东厢书房。这里原是袁隗处理政务、会见心腹之地,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只有角落铜灯树上的烛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袁隗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的脸色比清晨更差,灰败中透着青气,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生命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
“都来了……”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坐吧。”
众人依次在榻前就座。杨彪坐在最靠近的位置,他看着袁隗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次阳兄,何至于此……”
“时也,命也。”袁隗摆摆手,开门见山,“我时日无多了。今日请诸公来,只有一事相托。”
所有人屏住呼吸。
“袁氏百年基业,不能断在我手里。”袁隗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公路性急,本初……太远。我走之后,袁氏在朝在野,还需诸公照拂。”
杨彪第一个开口:“次阳兄放心,你我同朝数十年,杨氏与袁氏同气连枝。只要我杨彪在一日,必不让人欺辱袁氏子弟。”
“不错。”赵典附和道,“度田之事虽急,但终究要人来做。朝中各部、各州郡,我们的人还在。慢慢周旋,总有转机。”
王允却沉默着。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尚书令,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坐席边缘。
“子师?”袁隗看向他。
王允抬起头,声音干涩:“太傅,允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新政之局,已非人力可逆。”王允一字一顿,“陛下以雷霆手段平冀州,杀的是豪强,立的是天威。如今各州郡虽阳奉阴违,但那是因为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一旦朝廷腾出手来,逐个击破,谁能挡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新政并非一无是处。度田抑兼并,授田安流民,兴工商,办学堂……这些事,允在尚书台看得清楚,确确实实让百姓得了利,让国库见了钱。士林之中,已有许多年轻子弟开始认同新政,甚至主动投身其中。”
“王子师!”赵典怒喝,“你这是什么话?莫非你要背弃士林,投效新政?!”
“允只是据实而言。”王允面色不变,“太傅今日召我们来,想必也不是想听些自欺欺人的安慰话。袁氏要存续,士林要延续,靠阳奉阴违、暗中串联,已经走不通了。该想想……新的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袁隗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子师说得对……可新的路在哪里?”
他看向杨彪:“文先,你杨家准备怎么走?”
杨彪沉默片刻,低声道:“犬子杨修,今年十六,我已打算送他入太学新设的‘算学科’。”
“算学科……”袁隗喃喃,“就是陈墨主持的那个‘格物院’的分支?”
“是。新政重实务,重算学,重格物。让孩子学这些,将来……或许能在新朝谋一席之地。”
“好,好一个谋一席之地。”袁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等咳声止住,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都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书房。
最后离开的是王允。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里,那个曾经执掌朝堂数十年的老人蜷缩在榻上,像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
酉时三刻,袁术终于赶到了。
他一身风尘,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卧房。看到父亲的模样时,这个向来骄横的袁家嫡子也愣住了,扑通跪在榻前:“父亲!孩儿回来了!”
袁隗缓缓睁开眼,看了他很久,才说:“汝南……如何?”
“父亲放心!”袁术急忙道,“田产已转移三成到旁支名下,剩下七成,孩儿主动捐献了两千亩给官府,博了个‘顾全大局’的名声。郡中那些豪强,也都按咱们的意思,表面全力配合,暗地里该藏的藏,该转的转。度田的官吏收了厚礼,睁只眼闭只眼……”
“糊涂!”袁隗猛地打断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枕上,“你……你以为陛下是傻子?你以为荀彧、曹操那些人,是你能糊弄的?!”
袁术被骂得一愣:“父亲……”
“我在朝堂六十年!”袁隗嘶声道,“见过多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你现在做的这些,他们一清二楚!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时候未到,是因为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