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的光禄勋赵典额头冒汗:“臣……臣家田约三千亩……”
“未超标。很好。”
“王卿?”
“两千五百亩……”
“未超标。”
刘宏走完一圈,重新登上御阶,转身俯视百官:“看来,诸卿都是守法之臣,田产皆在限额之内。那为何——”他声音陡然转厉,“冀州那些豪强,动辄拥田数万、十数万亩?!他们那些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殿中落针可闻。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宏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你们在想,冀州是杀鸡儆猴。你们在想,接下来该轮到谁了。你们甚至在想,要不要暗中联络,要不要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必麻烦。”
荀彧适时上前,展开另一卷帛书:“陛下诏:自今日起,度田令推行全国十三州。各州刺史、郡守、国相,限三个月内,完成本州郡度田。凡抗拒者,无论世家豪强,一律以谋逆论处,准地方官调动郡兵剿灭。功绩卓着者,擢升;推行不力者,罢黜;勾结豪强者,斩!”
诏书念完,荀彧补充道:“尚书台已遣三十六路御史,分赴各州督查。北军五校、羽林左右监,随时待命,可赴任何一地支援。”
这一次,连站着的那一半朝臣,也缓缓跪了下去。
“臣等……领诏。”
声音参差不齐,有颤抖,有苦涩,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刘宏不再看他们,转身向后殿走去。荀彧、钟繇等尚书台官员紧随其后。直到御驾完全消失,德阳殿中的百官才陆续起身,许多人衣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杨彪缓缓直起腰,他的手指死死捏着笏板,指甲陷入木中。旁边一个同为弘农杨氏的官员凑过来,低声道:“叔父,我们……”
“回去再说。”杨彪打断他,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古井无波。
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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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汝南郡,袁氏祖宅。
袁术一把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地上,暴跳如雷:“三千七百颗人头!八十七万亩田!他曹操好大的胆子!他刘宏好狠的手段!”
厅中坐着七八个汝南豪强家主,此刻皆面色惨白。一个胖硕的中年人颤声道:“公路公,朝廷诏书已到郡府,限三个月完成度田……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袁术冷笑,“聚兵!守坞!我倒要看看,他曹操有没有本事打到汝南来!”
“不可!”另一人急道,“冀州十一姓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坞堡再固,能挡得住朝廷大军的投石机吗?私兵再勇,能敌得过北军的强弩战阵吗?张氏坞堡号称‘铁壁’,不也一日而破?”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乖乖把祖产交出去?”袁术双目赤红。
一直沉默的袁氏族老缓缓开口:“公路,稍安勿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曾官至太常,是袁氏如今在汝南的主心骨,“冀州之事,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暴露了朝廷的软肋。”
众人皆看向他。
“你们想,”老者慢条斯理地说,“若朝廷真有绝对把握,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又何须限定三个月期限?正因为新政根基未稳,刘宏才不得不以杀戮立威,以速度求成。三个月……呵,十三州,数百郡国,他查得过来吗?”
他端起茶碗,轻呷一口:“我们不必硬抗。他要田亩数字,就给他数字。只是这田是上田还是下田,亩产是一石还是三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要户籍名册,就给他名册。只是这户是实户还是虚户,人是真人还是假人,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袁术皱眉:“叔父的意思是……阳奉阴违?”
“是拖延,是周旋。”老者放下茶碗,“拖过这三个月,拖到秋收,拖到冬天……新政千头万绪,只要一处出纰漏,便会处处起火。到那时,朝廷还有多少精力来管我们?”
厅中众人眼睛渐渐亮起。
“况且,”老者压低声音,“本初已在幽州站稳脚跟。刘虞那个老好人,迟早会被本初架空。一旦幽州在手,北连鲜卑,西结羌胡,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袁术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侄儿明白了。那眼下……”
“眼下,大张旗鼓地配合度田。”老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仅要配合,还要‘大力’配合。捐献部分田产给官府,主动安置流民,给朝廷派来的御史送厚礼。我们要做新政的‘典范’,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汝南袁氏,是如何‘深明大义’的。”
众人相视,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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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青州,北海郡。
郡守府后堂,孔融将朝廷诏书轻轻放在案上,长叹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是北海大儒郑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刚刚结束注经,手指上还沾着墨迹。他看了眼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