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夏侯尚问。
“声东击西。”曹操和戏志才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戏志才微笑颔首,曹操则继续道:“明日辰时,王匡在西面佯攻。我们主力摆出强攻东墙的架势——炮车轰击,楼车推进,做出主攻姿态。等张家把预备队和注意力都调到东墙……”
他手指猛地一移,点在沙盘上堡墙的东南角:“这里,距离东墙主防区一百五十步,是张家与李家田产的交界处。当年修堡时,两姓为争一寸墙基闹上郡府,最后这段墙是各自修建,中间有隐蔽的接缝。”
戏志才眼睛一亮:“暗卫探到了?”
“三日前就探到了。”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这是当年郡府的调解文书副本,我从邺城府库调出来的。上面写明:张李两姓各修十五丈,接缝处用夯土填充,未灌灰浆。”
他把帛书递给曹仁:“子孝,你率陷阵营八百人,趁夜移至东南角外三百步的洼地潜伏。明日巳时,待东墙战事最酣时,用火药炸开接缝。”
“火药?”曹仁一怔。
曹操从案下取出一个陶罐,约莫人头大小,罐口用蜡封死,引出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陈墨的新玩意儿,硝石、硫磺、木炭的混合物。他说威力不如炮车,但爆破墙体足矣。用法很简单,埋到墙根,点燃引信,退后五十步。”
曹仁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罐,喉结滚动:“明公,这东西……可靠吗?”
“陈墨说,他在洛阳城外试过三次,炸塌了一截废弃城墙。”曹操拍了拍他肩膀,“子孝,你是第一个在实战中用火药的人。此战若成,你的名字会记进军史。”
曹仁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伯仁。”曹操又看向夏侯尚。
“末将在!”
“你率一千弓弩手,在东南角外二百步列阵。接缝炸开后,用箭雨覆盖缺口,压制守军,掩护陷阵营突入。”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帐内的空气渐渐灼热起来。
最后,曹操看向戏志才:“志才,你坐镇中军,统揽全局。明日之战,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一个结果:午时之前,堡破。未时之前,张佑被擒。酉时之前,张氏堡头插汉旗。”
戏志才深深一揖:“必不负明公所托。”
同一时刻,张氏堡内。
张佑没有睡,也睡不着。
他提着灯笼,在堡墙上缓缓巡视。每走过一处垛口,守夜的部曲都会起身行礼,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这些面孔,张佑大多认得。
那个独眼的老汉叫张栓,三十年前是张家最好的佃农,后来为保护主家粮车被山贼射瞎了左眼,张佑的父亲将他一家接进堡内,让他管仓库。
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叫李虎,本是流民,五年前饿倒在堡外,张佑给了他两斗粟米,他磕头说要报答,如今成了张猛的得力手下。
还有那个正在检查弓弦的半大孩子,是佃户王老实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岁,本该在田里学着扶犁,现在却要拿着比他身高还长的弓,准备迎战朝廷大军。
“家主。”
张佑转头,见是账房先生周胥。这老先生年过六旬,不是张家人,却是张家三代的账房,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提着一壶热汤。
“周先生怎么还没休息?”张佑接过汤碗。
“睡不着。”周胥叹了口气,望向堡外连绵的灯火,“曹军这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老夫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等阵仗。”
张佑喝了一口热汤,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寒意:“先生怕了?”
“怕。”周胥老实承认,“但更怕的是,这一仗打完了,张家怎么办?堡里这三千多人怎么办?”
他转过身,昏花的老眼盯着张佑:“家主,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田是死的,人是活的。四万八千亩田没了,张家还有商队,还有工坊,还有在各州郡的人脉。可人要是没了……”
“周先生。”张佑打断他,“这些话,子渊说过了。”
“那家主意下如何?”
张佑沉默良久,将空碗递还给周胥:“先生,你知道我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周胥一怔。
“建和元年,冀州大疫。”张佑望向黑暗中的某处,仿佛能穿透时光,“官府下令封村,要把染疫的村子全部烧掉。我们张家庄当时死了三十多人,郡兵已经堆好了柴草。”
“是我祖父,带着全族男丁,拿着锄头镰刀,挡在村口。他对郡尉说:‘要烧,先烧死我张宏。’后来郡尉退了,庄子保住了,但我祖父在那场疫病里染了病,没熬过去。”
张佑的声音很轻,却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他临死前说:‘佑儿,记住,张家人可以饿死,可以病死,但不能被吓死。土地是根,根没了,人就飘了。’”
“所以……”周胥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