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沉默。
按《抗拒度田惩治法》,谋逆夷三族,男女老幼皆斩。但……
“我会奏明朝廷。”他终于开口,“若陛下开恩,或可改流放。”
许昌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儿孙——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才十二,是他的重孙,此刻吓得尿了裤子,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
“都听见了?”许昌说,“跪下,给李太守磕头。求他……求他给你们一条生路。”
“祖父!”
“跪下!”
许氏男丁,从许靖到那个十二岁的孩子,齐刷刷跪倒一片,对着李严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李严别过脸去。
他不是心软,只是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三岁的儿子。如果有一天,自己犯下大罪,儿子是不是也要这样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
“许公,请吧。”他挥了挥手。
两名郡兵上前,要押解许昌。
“等等。”许昌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玉印,刻着“汝南许氏”四个字。这是他家族长的信物,传了五代。
他摩挲着玉印,忽然抬头看天。夜色正浓,火光映亮半边天,像晚霞,又像血。
“高祖啊……”他喃喃道,“您当年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那这天下,到底是刘氏的天下,还是……”
话没说完。
老人身体一晃,鸠杖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爹!”
“祖父!”
儿孙们扑上去。
许昌躺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沫,眼睛瞪着天空,瞳孔逐渐涣散。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印,指节发白。
李严下马,上前探了探鼻息——没了。
气绝身亡。
不是被杀,是活活气死,郁结攻心。
许靖抱着父亲的尸体,放声大哭。哭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像狼嚎,凄厉绝望。
天明时分,大火熄灭。
坞堡变成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郡兵在清理战场,清点尸体——许氏男丁四十七口,除了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被母亲死死护住,其余全部战死或自尽。部曲死伤百余,降者三百。
许昌的尸体被收敛,摆在正堂废墟前。那身明光铠已经烧得变形,但胸甲上“许”字还能辨认。
李严站在废墟上,看着兵士们从地窖里抬出一箱箱东西——金银、铜钱、绢帛、地契……还有十几箱兵器,刀、矛、弓、弩,足够武装千人。
“使君。”赵融走过来,脸色复杂,“地窖最深处……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卷帛书。
李严展开,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名单——汝南郡所有官吏,谁收了许氏多少钱,谁帮忙隐匿了多少田亩,谁替他们压下了多少命案……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人。郡丞、都尉、各县县令、县丞……几乎囊括了整个汝南官场。
“难怪许攸会死。”李严喃喃道,“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使君,这名单……”
“抄录一份,原件密封,六百里加急送尚书台。”李严将帛书递还,“记住,你我没看过。”
“诺!”
郭淮走过来,身上青衫沾满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李太守,此战已毕。按律,许氏田产充公,荫户放归。但……”
他压低声音:“那份名单上的人,怎么办?”
李严看着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降卒和荫户,沉默良久。
“荀令君让我‘把握分寸’。”他缓缓道,“许氏这颗头,已经砍下来了。血,流得够多了。再杀下去……”
他没说完,但郭淮懂了。
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度田,是新政,是让天下豪强知道朝廷的决心,但又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这个分寸,太难拿捏。
“我会写奏报。”李严说,“许氏武装抗法,聚众谋逆,已被剿灭。至于那些贪官……让他们自己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补报田亩,戴罪立功。若是不从,再动刀不迟。”
郭淮深深看了他一眼:“李太守,你这是走钢丝。”
“这官场,本就是钢丝。”李严苦笑,“郭御史,接下来你去哪?”
“冀州。”郭淮望向北方,眼神锐利,“许氏是鸡,杀了给猴看。现在,该去看看那些猴子,吓没吓破胆。”
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荀令君给你的。”
李严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血已见,刀可收。然刀锋需常拭,勿令生锈。”
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传令兵跑来:“使君!平舆城内,十三家豪强联名上书,愿意主动清丈田亩,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