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一样抽打战马,冲向堡门。部曲们跟着他,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堡墙上,许昌在儿孙的搀扶下爬上走马道。老人看着漫天火雨,看着燃烧的粮仓,看着惊慌奔逃的仆役,忽然笑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喃喃道,“李严?不,他没这本事。是荀彧……是那个白衣尚书……”
“祖父!快从密道走!”长孙许钦拖着他就往后拉。
“走?”许昌甩开他,拄着鸠杖,挺直佝偻的脊背,“许氏子孙,没有逃兵。”
他转身,对着满堡惊慌的人群,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许氏男丁,上墙!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子时正,堡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骑兵,是步兵。大约四百人,排成松散的方阵,刀盾在前,长矛在后。许昌被儿孙簇拥着,走在阵前。他换上了全套甲胄——那是四十年前打羌人时穿的明光铠,已经锈迹斑斑,但依旧沉重。
火光照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刻。
李严率郡兵列阵相迎。三百对四百,人数劣势,但阵型严整。郡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他们大多是新兵,这辈子没打过仗。
两阵相距百步,停下。
许昌独自走出阵前,鸠杖顿地:“叫李严出来说话!”
李严策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马:“许公有何遗言?”
“遗言?”许昌笑了,“老夫今年七十,杀过羌,平过乱,田连阡陌,奴仆成群。这辈子值了。倒是你,李正方,寒门出身,好不容易爬到太守之位,非要给荀彧当刀?”
“我不是谁的刀。”李严平静道,“我是朝廷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一个忠君之事!”许昌厉声道,“那你告诉我,许攸是不是朝廷的官?他食没食君之禄?你们杀他的时候,忠的是哪个君?!”
李严沉默片刻:“许太守之死,朝廷必会追查。但一码归一码,你许氏隐匿田亩、武装抗法在先……”
“放屁!”许靖在阵中吼叫,“天下豪强谁家不匿田?谁家不养部曲?偏偏拿我许氏开刀?不就是看我许家没有三公九卿,好欺负吗!”
这话一出,郡兵阵中起了骚动。
是啊,天下豪强多了去了,杨家、袁家、荀家……哪个不是田产万顷?为什么偏偏是许氏?
李严感觉到军心动摇,心中一紧。正欲开口,身后传来马蹄声。
郭淮单骑出阵,青衫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问得好。”他声音清朗,传遍两军,“为什么是许氏?我告诉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光和三年,许氏强占上蔡民田三百顷,逼死农户七户,二十五口。”
“光和五年,许靖私设刑堂,拷打欠租佃户,致残九人。”
“光和六年,许劭收受荆州刘表金五百斤,为其在汝南购置战马一千匹,输送荆州——那是黄巾余党最猖獗的时候!”
“今年三月,许昌派人联络冀州甄氏,密谋‘若朝廷度田,则七家联手,北联公孙瓒,南结刘岱’——”
“你胡说!”许劭尖叫。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郭淮收起帛书,目光如电,“许氏不是第一个隐匿田亩的,但是第一个杀郡守的;不是第一个养部曲的,但是第一个联络外镇图谋不轨的!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他猛地拔剑,指向许氏军阵:
“尔等听好!朝廷有令:凡放下兵器者,免死!凡擒杀许昌、许靖、许劭者,赏千金,免罪!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许氏军阵开始松动。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不许退!”许靖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部曲,“谁敢退,老子先宰了他!”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这些部曲大多不是许氏族人,只是拿钱卖命的佃户、荫户。平时欺负百姓可以,真要跟朝廷大军拼命?真要搭上全家老小的命?
“我……我降!”一个年轻部曲扔下刀,跪倒在地。
“我也降!”
“降了!”
刀剑落地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四百人跪倒一大半,只剩许氏本家男丁和几十个死忠还站着。
许昌看着这一幕,没有愤怒,只有凄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时抓着他的手说:“昌儿,记住,这天下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今天这些人叫你主公,明天就可能为了几斗米把你卖了。”
当时他不信。
现在信了。
“爹,咱们……”许靖声音发颤。
许昌摆摆手,蹒跚着走到阵前,看着李严:“李太守,老夫有个请求。”
“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