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和卢植都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远处传来隐约的烟花炸响,那是民间的欢庆,与这殿中的凝重仿佛两个世界。
许久,刘宏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那节奏稳定而有力。
“文若,去岁平定黄巾,国库盈余多少?”
荀彧立刻报出数字:“钱五亿三千万,粮八百七十万斛,绢帛……”
“够了。”刘宏抬手打断,“养十万大军一年,需多少钱粮?”
荀彧心算极快:“若按新军制,全饷全械,十万大军年需钱八千万,粮二百万斛。”
“朕现在养得起吗?”
“绰绰有余。”
刘宏点头,又看向卢植:“子干,若是动兵,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
卢植苦笑:“不会少。太尉杨彪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司徒袁隗虽不敢明着反对新政,但若陛下对豪强动武,他们必会以‘劳民伤财’、‘激起民变’为由谏阻。还有那些与地方豪强有姻亲、利益关联的官员……”
“朕知道。”刘宏再次打断,“朕问的是,若是朕坚持要打,他们能拦得住吗?”
卢植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年轻皇帝。曾经的傀儡,如今的眼神里有着他读不懂的深邃和决绝。
“拦不住。”老臣最终道,“兵权在陛下手中,财权在陛下手中,尚书台政令出于陛下。朝臣可以议论,可以劝谏,但若陛下圣意已决……”他顿了顿,“无人能拦。”
“那就好。”
刘宏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的诏纸,提起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荀彧和卢植屏住呼吸。他们知道,这一笔落下,可能就是万千人头落地,可能就是一场席卷数州的风暴。
“陛下,”荀彧终是忍不住开口,“是否……再想想其他法子?或可分化拉拢,或可杀一儆百,未必需要全面动武。毕竟一旦开战,无论胜负,都会耽误春耕,影响民生……”
“文若。”刘宏没有抬头,笔尖依旧悬着,“朕问你,若是朕这次退让了,假装看不见这些武装,让他们敷衍过去。明年呢?后年呢?等其他州郡的豪强有样学样,都武装起来‘保境安民’,到时候朕再想度田,再想抑制兼并,要动用的兵力,还是十万吗?”
荀彧语塞。
“朕再问你,”刘宏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是朕这次退了,那些被豪强奴役的佃户、徒附、部曲,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还是会觉得……这天下,终究是豪强的天下,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卢植长叹一声。他读懂了皇帝的决心——这不是一时意气,这是关乎国本的战略抉择。要么现在流血,一次性打掉豪强武装抗命的胆气;要么将来流更多的血,等豪强尾大不掉,等天下彻底离心。
笔尖,终于落下。
朱红的字迹在纸上洇开,铁画银钩,带着杀伐之气:
“诏:典军校尉曹操,总领冀、豫、青、徐四州军事,有专断之权。凡武装抗命、阻挠度田者,无论豪强士族,皆以谋逆论处。可先剿后奏,勿纵勿枉。”
写完,刘宏放下笔,看向荀彧:“这道诏书,不走尚书台,不走三公府。文若,你亲自去邺城,面交曹操。告诉他——”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
“朕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冀州、豫州、青州所有武装抗命的坞堡,要么开门投降,要么化为焦土。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朕只要结果。”
荀彧躬身:“诺。”
“还有,”刘宏补充,“让他保护好那些度田吏。那些太学出来的年轻人,是朕的种子,一个都不能少。”
“臣明白。”
荀彧接过诏书,入手沉甸甸的。这不是纸,是千万人的命运。
卢植忽然问:“陛下,若是……若是曹操手段过酷,杀戮过重,引起士林非议……”
“那就让他杀。”刘宏的声音冷硬如铁,“子干,你熟读史书。告诉朕,光武皇帝当年度田,为何失败?”
卢植默然。他当然知道——因为光武妥协了,因为地方豪强反抗太烈,因为朝廷没有下死手清理。
“因为不够狠。”刘宏替他回答,“因为总想着平衡,总想着怀柔,总想着‘以德服人’。结果呢?度田半途而废,豪强更加猖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最终埋下了百年后天下大乱的祸根。”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
“朕不是光武。”刘宏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格外挺拔,“朕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天下。田亩多少,赋税几何,谁在种地,谁在收租,都要清清楚楚。谁敢让这天下不清不楚——”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某种超越时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