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声音地图”项目启动新闻发布会在首尔市立美术馆举行。
朴智雅穿着简约的米白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挽起,站在讲台中央。台下挤满了媒体记者、文化界人士,还有几十名被选为市民代表的粉丝。闪光灯如雪片般此起彼伏。
她声音平稳地介绍项目愿景:“声音是城市的指纹,也是市民的记忆。‘首尔声音地图’不是一个人的艺术作品,是所有首尔市民的共同创作。我们想邀请大家,用耳朵重新发现自己的城市。”
记者提问环节,问题如预料般密集。但有一个问题让她停顿了几秒——
“作为偶像出身的艺术家,您如何平衡商业成功和艺术追求?这是否会带来身份上的困扰?”
朴智雅握紧话筒,思考了几秒。
“我不认为它们是冲突的。”她最终说,“商业成功让我有机会被更多人听见,艺术追求决定了他们听见的是什么。这两者不是对立面,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困扰,那不是关于身份选择,是关于如何在两者中保持真实。”
她的回答被记者们飞速记录。闪光灯再次亮起时,朴智雅瞥见台下第一排角落里熟悉的身影——姜成旭静静坐着,眼神里有她读得懂的欣慰。
发布会后,回声实验室的工作节奏骤然加快。朴智雅白天带领团队进行各区采样,晚上则整理录音、学习音频处理技术,有时一坐就到凌晨两点。
“你太拼了。”金宥真在电话里心疼地说,“声带还好吗?”
“还好。”朴智雅摸着自己的喉咙。晶体依旧在那里,安静时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长时间用声后会轻微发热,“我有分寸。”
她没有说的是,这种充实正是她需要的。当身体足够疲惫、精神足够专注时,那些关于李瑟琪、关于门后声音的困惑就会暂时退居幕后。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艺术家,只关心普通艺术的事。
但有些困惑,如同冬雪下潜伏的种子,等待春天破土。
十二月中旬,“区声”江南区的采集工作正式开始。
朴智雅站在旧公司大楼前,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这栋建筑去年刚翻新过,外墙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米色,入口处多了电子门禁。但她认得门前那棵银杏树——从练习生时期就立在那里,春天抽芽,秋天落叶,如今在冬雪中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姜成旭问。
她摇头:“我自己去。有些声音必须一个人采集。”
她走进大楼,熟悉的楼道气味扑面而来——清洁剂、旧地毯、练习室特有的木质地板蜡。她打开录音设备,开始记录。
门厅里,值班大叔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电梯间,楼层显示牌每层停靠时的电子提示音。
走廊尽头,不知哪个练习室漏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
她走到曾经最熟悉的练习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在。她推门进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感觉时间倒流。
她录下这个空间的一切:
脚步回音——三年间无数次踩过的位置,地板略有凹陷。
窗户风声——冬季的缝隙比夏季更明显,呼啸声有特定频率。
暖气片嗡鸣——老旧的铸铁结构,共振点是G调。
最后,她关掉设备,独自坐在空荡的练习室中央。
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扎着高高的马尾,对着镜子重复同一个动作到手臂抬不起来。那时的她以为成功是一条直线,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抵达。那时的她不知道声带会受伤,不知道声音会改变,不知道艺术之路会通向那么多未曾预料的远方。
她轻轻开口,唱了一段。不是任何歌曲,只是声音本身。在这个她付出过最多汗水的地方,用已经与三年前完全不同的嗓音。
录音设备开着,红灯静静闪烁。
她唱的不是告别,是感谢。
出来时,姜成旭还在银杏树下等着。他手里捧着两杯热咖啡,发梢上落了几片细小的雪花。
“录好了?”他递给她咖啡。
“录好了。”朴智雅接过,“还录了别的东西。”
“什么?”
“十七岁的我自己。”她说,“和现在的我对话。”
姜成旭没有追问。他们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雪又开始下,细密而温柔。
“成旭。”上车前,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这里。”
姜成旭握着车门把手,停顿了片刻。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痕。
“我会一直陪你回来。”他说,“每一次。”
十二月二十日,“首尔声音地图”项目完成了全部九个区的采样工作。一千零七名市民参与了录音工作坊,贡献了三千四百六十二段声音素材。
回声实验室的服务器里,一座城市的听觉记忆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