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坐在那里,不是修改,不是编曲,只是凝视。那些褪色的音符像沉睡的蝴蝶,等待着合适的季节醒来。乐谱边缘有铅笔写的注释,字迹因时间而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些词:这里要有鸟飞过的感觉雨声黄昏的光。
十九岁的姜成旭,在试图用音乐画风景。
朴智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注释,想象着一个年轻男孩坐在老旧练习室里,窗外是九十年代的首尔,他试图将眼中的世界转化成声音。那种纯粹让她感动,也让她惶恐——现在的她,还能找回那种纯粹吗?
第四天,她终于拿起笔。
不是直接在原谱上修改,而是在旁边铺开新的谱纸。她决定做一个对话:让十九岁的姜成旭和现在的她,通过音乐交谈。
第一段,她完全照搬了原谱的开头八个小节。简单的c大调,明朗得像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但她给这段配了极其复杂的和声——不是传统的和弦,而是她自己设计的声音层次,那些在《容器》中探索出的、带着晶体质感的泛音结构。
效果是奇妙的:简单的旋律像清澈的溪流,复杂的和声像溪流下深不可测的暗涌。明亮与深沉,单纯与复杂,在同一段音乐中共存。
她停下来,回放这段录音。当自己的声音叠加在姜成旭的旋律上时,她感到一种跨越时间的握手。两个不同世代的人,因为对声音的同样渴望,在此刻相遇。
门被轻轻敲响。金宥真探头进来:“尹老师来了,在客厅。”
尹世宪带来了决赛的正式赛制和更多细节。
“直播场地定在奥林匹克体操馆。”他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场地平面图,“能容纳五千观众。决赛分上下半场,上半场是个人作品展示,下半场是团体合作舞台。”
“团体合作?”朴智雅问。
“是的,选手需要与其他参赛者合作。制作组希望看到不同风格之间的碰撞。”尹世宪顿了顿,“你可能会被安排和R&b歌手李在焕,或者嘻哈组合的G-dragon合作。”
这两个都是节目里的人气选手,但风格与朴智雅相去甚远。李在焕以丝滑的转音着称,G-dragon则擅长强烈的节奏和舞台表现力。
“主题解读呢?”朴智雅更关心这个。
“‘原点与无限’。”尹世宪推了推眼镜,“制作组给出的官方解释是:展现你从哪里来,以及你能到哪里去。但私下里,制作人告诉我,他们希望看到的是...完整的故事弧光。从练习生到艺术家,从模仿到独创,从接收者到创造者。”
完整的故事。朴智雅想起这几个月——从《蚀》的爆发,到《回声室》的内省,到《结石》的献祭,再到《容器》的超越。确实像一个完整的成长叙事。
“所以他们期待我...总结?”
“不只是总结。”尹世宪说,“是升华。把你经历的一切,整合成一个更宏大、更成熟的艺术声明。”
朴智雅沉默了。这压力不小。
“另外,”尹世宪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容器》之后的媒体报道分析。正面评价占73%,但负面评价的强度也很高。有几篇评论质疑你‘过度艺术化’,‘背离偶像本质’。决赛时,这些声音会更大。”
她早有心理准备。当你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就必须承受更多审视。
“我知道了。”朴智雅说,“我会准备好。”
尹世宪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智雅,你有没有想过,决赛之后要做什么?不管输赢,这个节目都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想过。”朴智雅诚实地说,“但还没答案。也许...继续做声音想让我做的事。”
尹世宪点头:“那就专注于决赛吧。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他离开后,朴智雅回到书桌前,继续与那沓旧乐谱对话。
创作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时,她遇到了瓶颈。原谱中有一段欢快的舞曲节奏,但她怎么尝试都无法自然地融入自己的声音——那些晶体质感的泛音与轻快的节奏格格不入,像给芭蕾舞者穿上铠甲。
她试了十几种改编,都不满意。烦躁像细小的藤蔓爬上心头。
手机响了,是姜成旭。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卡住了。”朴智雅叹气,“你那段舞曲...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能听听你现在的进展吗?”
半小时后,姜成旭出现在宿舍楼下。朴智雅带着笔记本电脑下去,两人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四月的午后温暖宜人,樱花已经落尽,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公园里有孩子在放风筝,老人在散步,平凡日常的景象与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乐谱形成奇妙对比。
朴智雅播放了已完成的部分。
姜成旭闭上眼睛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