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结石》表演前那种关于晶体矿洞的梦,而是更安静、更日常的梦。梦里有声音,但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以她从未听过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形成奇异的和声。
第一天晚上,她梦见金宥真在浴室里哼歌。不是她熟悉的金宥真的声音,而是更低沉、更沙哑,带着浴室瓷砖回响的版本。那个声音在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但歌词变成了关于等待和守护的某种隐喻。
第二天,她梦见崔秀雅在练习室里骂人。不是真的骂,而是用rap的节奏抱怨编舞太难,但那些抱怨的词语像念咒一样押韵,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诗意。
第三天,李瑞妍在梦里读乐谱。不是用眼睛读,而是用手指触摸谱纸上的音符,每个触摸都发出不同的音高,连起来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第四天,她梦见尹世宪调音。不是调乐器,而是调整个世界的声音——他转动一个巨大的调音钮,窗外的车流声、楼下的说话声、远处的地铁轰鸣,所有声音都被精确地调到同一个频率,形成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单音。
第五天,姜成旭出现在梦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雨中,雨滴落在他肩头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滴都像一个完整的音符,亿万滴雨组成了一部永不完结的交响乐。
每个梦醒来,朴智雅都在写字板上记录下那些声音的组合方式。她发现自己虽然不能发声,但对声音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分辨宿舍楼下粉丝低声交谈时产生的微妙共鸣,能听到空调出风口不同风速下的泛音结构,甚至能“听”到阳光透过窗帘时,灰尘在光柱中旋转产生的、几乎不存在的声波。
这是一种奇特的补偿机制——当一种感官被剥夺,其他感官会变得更敏锐。但朴智雅知道,这不只是生理补偿。这是她的大脑在以新的方式处理声音信息,是那些声带晶体在改变她的听觉皮层。
第二周,公司安排了心理评估。
评估师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女医生,姓闵。她不是公司的员工,而是独立执业的临床心理医生,以处理演艺人员心理问题而闻名。
第一次见面在闵医生的私人诊所。房间布置得温暖舒适,没有医院的冷峻感。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放着绿色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朴智雅戴着写字板来。闵医生没有急着让她“说话”,而是先泡了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诊所窗外的风景,最近看过的展览。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闵医生终于切入正题,“但我相信你有很多东西想说。我们可以用任何方式——写字,画画,手势,甚至只是点头摇头。”
她在茶几上铺开一张大白纸,放上各种颜色的蜡笔。
朴智雅犹豫了一下,拿起黑色的蜡笔。她不是要画画,而是开始写词——零散的词语,关于声音的词。
共振频率容器结石回声寂静重量裂痕
闵医生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当朴智雅写完第二十个词时,她轻声问:“这些词里,哪个最重?”
朴智雅的手指停在容器上。
“为什么是容器?”
朴智雅在纸上写:因为要装下所有其他词。
“包括裂痕?”
尤其是裂痕。
闵医生点点头,喝了一口茶:“你知道,在心理学中,‘容器’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一个足够好的容器,可以容纳人的所有情绪——包括那些破碎的、尖锐的、难以忍受的部分。治疗师的工作,就是成为一个暂时的容器,直到来访者能够成为自己的容器。”
朴智雅写下:如果容器太小呢?
“那么内容物会溢出。或者,”闵医生顿了顿,“容器本身会破裂。”
如果容器想要变得更大?
“那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因为扩容的过程,就是面对自己极限的过程。”
谈话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闵医生没有给出任何诊断或建议,只是说:“下周同一时间,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来。我们可以继续探索你的‘容器’。”
回去的车上,朴智雅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她想起李瑟琪说的“容器不够大”。想起林素恩未完成的《容器》。想起自己在《结石》表演中那种声带几乎要裂开的感觉。
也许她们都在说同一件事——艺术家的自我,就是一个容器。而创作的痛苦,来自容器与内容物之间的永恒张力。
第三周,声带开始恢复微弱的振动。
第一次感觉到喉部肌肉能够轻微收缩时,朴智雅正在听Ethereal的新歌demo。那是一首典型的K-pop舞曲,节奏明快,旋律抓耳,副歌部分设计了复杂的三部和声。
当她听到金宥真的部分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试图跟唱。没有声音出来,但那种肌肉记忆的苏醒,让她浑身一震。
“智雅?”坐在旁边的崔秀雅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朴智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