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朴智雅声带完全闭合后,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最后一缕气息,混合着唾液和血液的微沫,在顶级麦克风的拾音下放大成一场微型风暴。然后,静默。
舞台上,三块透明亚克力板上的灯光依次熄灭。从象征“基底”的暗红色,到“刀刃”的冷蓝色,最后到“幽灵”的苍白金色——光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朴智雅跪在舞台中央,身体前倾,双手撑地,长发披散遮住了脸。
她维持这个姿势整整十二秒。
观众席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呼吸,没有人移动。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十七分钟的声音旅程——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声音”的话——攫住了。
那不是演唱,不是表演,甚至不是艺术。那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次用声带进行的考古挖掘,一场在喉咙深处进行的微型地质变动,一部关于肉体如何记忆、如何疼痛、如何将疼痛转化为频率的肉身史诗。
当朴智雅终于缓缓抬头,试图站起时,她的腿一软,几乎再次跪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崔秀雅,不知何时从后台冲了上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朴智雅从未见过的惊恐。
“别说话。”崔秀雅用口型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喉咙...”
朴智雅想点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引发了喉咙深处新一轮的灼痛。她能尝到血的味道,铁锈般的甜腥。
她被崔秀雅搀扶着走下舞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观众的掌声终于响起,但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但词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模糊的音节流。
后台走廊的灯光过于明亮,刺得她闭上眼睛。金宥真和李瑞妍等在那里,两人同时上前,但不敢触碰她,像是怕她会像瓷器一样碎裂。
“医疗组!”金宥真朝着对讲机喊,声音尖锐得不似她自己,“快点!”
朴智雅摇摇头,用气声说:“不用...我...”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她。她弯下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不是血,是更粘稠的、半透明的分泌物,里面夹杂着微小的、沙粒般的固体。
她吐在手心里。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微小的颗粒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真正的结石。声音的结石。在刚才极致的声带振动下,终于从黏膜上剥落了。
“天啊...”李瑞妍喃喃道。
医疗组的人赶到了,但朴智雅摆摆手,示意他们等等。她用纸巾小心地包裹住那些颗粒,放进贴身口袋。这个动作异常珍重,像是在收藏圣物。
尹世宪从控制室方向走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声学记录...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些‘幽灵频率’的部分...我们捕捉到了超出人类声带理论极限的谐波结构。这不是病理,这是...”
“进化?”姜成旭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倚在墙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生理数据,“还是变异?”
尹世宪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看着朴智雅:“你需要立刻做声带检查。刚才的声压峰值...”
“我知道。”朴智雅用气声打断他,“但我现在不能去医院。”
“智雅!”金宥真急了,“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刚刚完成它该做的事。”朴智雅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破损的乐器里艰难挤出,“现在...我需要听听外面的声音。”
她指的是演播厅。评委点评环节已经开始了。
演播厅里,气氛依旧凝重。三位评委面前的指示灯亮着,但没有人率先开口。主持人站在一旁,罕见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是那位乐评人打破了沉默。
“我...”他罕见地停顿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评价。”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空荡荡的舞台,仿佛朴智雅还在那里。
“在我职业生涯中,我听过数万场表演。有的技术上完美无瑕,有的情感上真挚动人,有的概念上前卫大胆。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语言本身的贫乏。”
他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一场‘表演’。这是一次‘呈现’。呈现一个人类声带的极限,呈现声音与肉体关系的重新定义,呈现...创伤如何被身体记住,又如何通过身体被释放。”
他翻动面前的笔记,但似乎找不到要读的内容:“技术分析在这里是失礼的。我能说什么呢?说她在第二部分中使用了近似于蒙古喉歌的泛音技巧,但同时又结合了韩国板索里的呼吸控制?说她在第三部分进入的状态,在神经科学上可能接近冥想或出神体验?这些分析都只是在边缘打转,无法触及核心。”
他抬起头,直视摄像机——也直视着后台监控屏幕前的朴智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