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琴键被按下。
不是旋律,而是一个单一的低音音符,持续了整整八秒,让它的泛音在空气中完全展开、交融、衰减。接着是另一个音符,高一个八度,同样的处理。
第三个音符,在两个八度之间,但这次不是简单的持续——手指在琴键上施加了微妙的力量变化,让音色从柔和到锐利再回到柔和,像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
朴智雅闭上眼睛。
她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钢琴前,可能是在深夜的练习室,灯光昏暗,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她在寻找什么,不是在寻找旋律,而是在寻找声音本身。寻找某个能容纳她所有未言之物的频率。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没有成型的乐曲,只有探索。和弦的碎片,节奏的尝试,突然的静默,然后又是几个音符的试探。偶尔,林素恩会对着录音设备说话,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这里...不对。”
“太甜了。”
“要更锋利一些。”
“像玻璃裂开的声音。”
朴智雅感到脊背一阵发麻。因为就在昨天,在构建《回声室》中“愤怒”的声音纹理时,她在尹世宪的指导下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噪音合成方式,最终选择的正是那种“玻璃在极限张力下即将裂开前的尖锐高频振动”。
巧合?
她继续听。
第二个文件:2016_05_22_night_
这次林素恩似乎在情绪低落的状态下录音。开头的几个和弦阴沉而拖沓,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只有背景里隐约的空调声和远处的汽车鸣笛。
突然,她开始弹奏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只有五个音符,在高中低三个八度上重复、变奏、叠加。简单到几乎幼稚,但每一次重复,都有微妙的节奏变化,有时提前半拍,有时延迟,有时在某个音符上停留过久,直到它几乎要断裂。
五分钟里,这五个音符被弹奏了上百次。
然后,林素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今天经纪人说我最近的创作‘太私人化,观众听不懂’。我说音乐不是为了让人‘听懂’,是为了让人‘听见’。他说‘听见’和‘听懂’有什么区别。我说,听见是用耳朵,听懂是用心。他说我太理想主义。”
短暂的沉默。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太...自私了。把舞台当成自己的治疗室。”
钢琴盖上传来手指轻轻敲击的声音。
“但如果不是这样,我还能怎样?”
录音结束。
朴智雅摘下耳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打开第三个文件,第四个,第五个...
随着日期推进,她听到一个创作者逐渐建立自己声音语法的过程。林素恩在探索如何用不协和音程表达焦虑,如何用留白表达缺席,如何用重复表达固执,如何用突然的静默表达断裂。
在第十七个文件里,有一段让朴智雅浑身僵硬的录音。
那是林素恩在尝试演唱。不是成型的歌曲,只是一些元音的延伸——“啊...咿...呜...”。但她的处理方式...
朴智雅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林素恩在演唱中加入了极其细微的气声、断点、轻微的跑调、喉音的震动——所有传统声乐训练中会被纠正的“瑕疵”,在这里被刻意保留、甚至放大。这些“不完美”不是失误,而是表达的一部分。它们让声音从完美的音准中解放出来,获得了质感、纹理、脆弱感。
朴智雅想起了《蚀》。想起了自己在副歌部分那种几乎撕裂的发声方式。她一直以为那是情绪失控下的自然产物,但现在...
她打开自己手机里《蚀》的录音,与林素恩的这段练习录音并排播放。
相似度让她屏住呼吸。
不是旋律的相似,而是处理声音的方式——那种让技术服务于真实,甚至不惜暴露脆弱、暴露裂痕的勇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尹世宪。
朴智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电话。
“还没睡?”尹世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在听一些东西。”朴智雅诚实地回答。
短暂的沉默。然后尹世宪说:“姜成旭给了你林素恩的录音。”
这不是疑问句。朴智雅感到一阵寒意:“你怎么知道?”
“他做事从来不会毫无痕迹。”尹世宪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而且,我刚刚接到公司的正式通知。第三轮的主题提前公布了——‘起源’。”
起源。
朴智雅的手指收紧。
“主题解释是:‘探索你的声音从哪里来,你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