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已继续往下说：“风雷集团能洗白，靠的不是钱，是关系网。赵风雷的夫人，是省政协一位副主席的亲侄女；他参股的三家地产公司，法人代表全是退休厅级干部的子女；就连他旗下那家‘陆北环保科技’的环评报告，签字的专家里，有两位是现任省生态环境厅副厅长的老同学。”他顿了顿，看着周鑫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所以，省一级的条线，我暂时不想动。我要先清内障，再治外邪。杜家兄弟，就是第一道脓疮。剜掉它，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连着几根腐烂的筋。”周鑫明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动手？”“不动用市公安局一兵一卒。”方弘毅答得斩钉截铁，“我准备向省委政法委申请，协调邻市公安力量异地用警。同时，请省纪委监委驻市委纪检组组长陈砚同志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直接受理线索、直查直办。”周鑫明终于动容：“陈砚？他半年前刚从省纪委办公厅调过来，素来以铁面著称……你什么时候和他搭上线的？”“还没搭上。”方弘毅坦然道，“但我昨晚已经让于瑞一拟好了《关于提请成立岩阳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联合专案组的请示》，并附上了初步证据目录摘要。只要您签发，今天下午三点前，就能送到陈砚组长案头。”周鑫明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皱纹舒展，竟有几分疲惫的释然：“好！很好！你做事，比我想象中……更稳，也更狠。”他转身回到座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红色印章，在那份早已拟好的《请示》复印件上重重按下——鲜红的“岩阳市人民政府”八字，如一道灼热烙印，深深烫进纸背。“签字的事，我让农乐业马上来办。”周鑫明将印章推到方弘毅面前，“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个案子，你只能主攻杜家兄弟和庞虎。牛文彬……暂时不动。”方弘毅神色不变，却已心知肚明——牛文彬，是周鑫明手里最后一张没摊开的底牌。要么他早年欠过牛文彬人情，要么，牛文彬掌握着他某个不能见光的把柄。此刻提出“暂不动”，既是保护，也是警告。“我明白。”方弘毅点头，“牛文彬的问题，我会另案核查，绝不牵连本案。”周鑫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你那位秘书于瑞一，背景干净得很，本科是岩阳师大政教系，硕士读的是燕京大学公共政策，导师是朱武柏老领导当年在中央党校带过的博士生。”方弘毅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淡然一笑：“哦？那还真是……巧。”“不是巧。”周鑫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他主动递的简历。三个月前，他就在等你来。”方弘毅没接这话。他忽然想起今早农乐业接到电话时那一瞬间的停顿，想起对方挂断前欲言又止的微妙语气——原来，农乐业早就知道于瑞一的来路。这个看似中立、左右逢源的市委秘书长，怕是比佟晓东更早就在棋盘上落子了。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方弘毅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周鑫明忽然叫住他：“弘毅。”“嗯？”“别信任何人。”周鑫明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坠入深潭，“包括我。”方弘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推门而出。走廊尽头，农乐业果然已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神情肃穆如赴考。“方市长，周市长让我陪您去会议室签文件。”他快步迎上来，目光飞快扫过方弘毅手中那份盖着红章的请示，“材料都齐了？”“齐了。”方弘毅将文件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农乐业手背，对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农乐业低头看文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低声说：“方市长，我老家在宜东县杜家坳。”方弘毅脚步微滞。农乐业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我爹，是被杜长河打断腿后拖进猪圈活活冻死的。那年我十二岁。”方弘毅怔住。农乐业却已恢复常态，将文件夹抱在胸前，声音平稳如常：“走吧，周市长等着呢。”电梯下行，金属轿厢映出两人身影。方弘毅望着镜中那个挺拔却眉宇微蹙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岩阳市这场风暴，并非始于他踏入市委大院的那一刻。它早已酝酿多年，只是缺一个引信。而自己，恰恰就是那根被命运亲手递来的、淬过火的引信。签字仪式在二楼小会议室举行。农乐业亲自研墨，周鑫明执笔，方弘毅落款。三支毛笔悬于宣纸之上，墨迹未干，窗外乌云已悄然聚拢，沉沉压向岩阳市上空。同一时刻，宜东县委大院，庞虎正将一杯滚烫普洱泼在墙上挂着的“平安建设先进个人”锦旗上。茶水蜿蜒而下，像一道暗红血痕。而距此三十公里外的风雷集团总部，赵风雷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身后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一则新闻快讯——《省委政法委召开专题会议，强调严打黑恶势力“保护伞”》。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岩阳市列为首批重点督导地区】。方弘毅走出市政府大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于瑞一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证据链闭环，随时可动。】他抬头望天，黑云翻涌，雷声隐隐，却尚未落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