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的冰藻，殿门半开，门楣上蚀刻的正是他后颈那枚金属片上的三条波纹。“北冰洋龙宫……”他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选址报告……我他妈已经写完了。”远处雪地摩托的轰鸣终于逼近。奥列格跃下车时面罩已摘下，满脸惊骇：“你看见什么了？！刚才卫星图显示这片海域温度在零下七十三度，但水柱蒸发的蒸汽云温度高达四百二十六度——这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陈白榆没回答。他正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皮肤下，有淡青色的纹路正悄然浮现，蜿蜒如江河，最终在虎口处汇聚成一个微小的、正在搏动的六边形。奥列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陡然变调：“你手背上……有块淤青？”陈白榆低头。那里确实有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紫，形状恰好是正六边形。他想起三小时前在巡逻艇上撞到舱门把手——可当时明明没感觉到疼。“不是淤青。”他抬起眼，蓝眸深处有幽光流转，“是胎记。刚长出来的。”奥列格喉结滚动，忽然扯开自己左腕的防寒服。内侧皮肤上，一枚同样的六边形正微微发亮，边缘还沾着几粒未融化的蓝色冰晶。“昨晚我潜到海沟底部取样……”他声音发紧，“采样器触碰到什么，回来就发现这个。”陈白榆笑了。笑声在死寂的冰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像冰层深处传来的裂响。他慢慢卷起袖管，露出小臂内侧——那里原本只有几颗褐色雀斑，此刻雀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拉长、重组，最终凝成第三枚六边形，与掌心、手腕的图案遥相呼应，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看来龙宫施工队……”他踢开脚边一块浮冰，冰层下赫然露出更多六边形印记，层层叠叠，如远古壁画，“早八百年就开工了。”话音未落，海面再次沸腾。但这次没有巨柱冲天，只有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浮冰自动排列成巨大的六芒星阵。阵心水波凹陷，缓缓托起一具东西。那是一具鲸骨。准确说，是半具。左侧肋骨完整，右侧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断口处光滑如镜，镜面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另一片翻涌的、布满六边形星图的深海。陈白榆蹲下身，指尖悬停在鲸骨上方半寸。皮肤传来细微刺痛，仿佛有电流在骨缝间奔涌。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总在暴风雨夜独自驾小船出海——不是寻死，是在接驳信号。就像此刻他掌心的六边形正与鲸骨断口共振，每一次搏动都让视野里浮现出新的坐标：北纬82°17′，西经65°43′，深度一万两千三百米……“坐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龙宫地基的承重柱。”奥列格掏出卫星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要上报AECP吗？他们昨天刚把‘阿拉斯加异常事件’定级为‘深红’……”“报。”陈白榆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告诉他们，发现疑似史前文明遗迹，建议立即组建联合科考队——”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雪坡上那道尚未消散的虚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顺便提醒各位，别带任何电子设备。那地方……会吃信号。”他转身走向雪地摩托，后颈金属片灼热如烙铁。就在跨上车座的刹那，整片冰原突然剧烈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冰层下翻身。陈白榆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鲸骨浮现的位置，海水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上隆起，形成一座缓缓旋转的、由水与冰构成的巨大穹顶。穹顶表面，无数六边形纹路次第亮起，如同沉睡万年的神经网络正被逐一唤醒。奥列格的卫星电话突然爆出刺耳杂音，屏幕闪出雪花，紧接着一行血红色小字在噪点中浮现：【检测到高维拓扑结构入侵】【本地时空曲率修正中……】【警告：您当前坐标已被标记为“龙渊入口”】陈白榆伸手抹去屏幕上凝结的冰霜。霜层之下，那行字正缓缓溶解，化作一条游动的、由光点组成的螭吻图案，昂首摆尾，最终没入他掌心的六边形中央。他发动摩托，引擎声撕裂寂静。车轮碾过雪坡时，陈白榆瞥见自己投在冰面上的影子——那影子比实际身高高出三倍，脊椎延伸出六根半透明的骨刺，每根骨刺顶端都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六边形。“原来如此……”他对着呼啸的寒风低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亢奋，“所谓龙裔……不是血脉变异，是权限升级。”风雪骤然狂暴。陈白榆眯起眼，任冰粒抽打在睫毛上。在视野即将被白色吞没的最后一秒，他分明看见远方海平线上，有座通体由冰晶构筑的宫殿正破开云层缓缓升起。琉璃瓦在极光中流淌液态黄金，廊柱缠绕着发光的冰藻，殿门半开，门楣上蚀刻的三条波纹正随心跳明灭。他没再回头。摩托如离弦之箭射向暴风雪深处，车尾卷起的雪雾里，无数细小的六边形光点升腾而起，像一群归巢的萤火，静静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飞向北冰洋最幽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