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字残痕……说明它本属楚国宗正府，专用于调动芈氏私属陵军！“他不是去云梦。”韩非一字一顿，声音沉如铁石，“他是去峣关，接应芈氏最后一位宗正——芈越。”殿外忽起风，吹得帷帐翻飞，烛火狂舞。光影在三人脸上跳跃，明灭不定。嬴政猛地站起，袍袖扫落案头一卷竹简，竹简滚落地面，散开数片，赫然露出一行墨字：“……南郡守李信密奏：云梦泽西岸，近月有舟楫往来频密，皆无户籍勘合，舟身绘有暗红夔龙纹。”李信！韩非心头一震。这位刚刚随使团归来的年轻将领，竟早已察觉异动，且悄然递上了密奏！可这份奏疏，为何不在嬴政手中？他目光扫向盖聂。盖聂垂眸，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剑柄——那里，正贴着一枚同样大小的青铜小印，纹样与韩非手中一模一样，唯独印背“芈”字完好无损。“李信的奏疏，被拦在了廷尉署。”盖聂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主事者，廷尉李斯。”韩非闭了闭眼。李斯……这位新晋廷尉，出身楚地上蔡，师从荀卿，却在入秦后亲手编订《秦律》三十篇，将楚地旧俗尽数削除。他推崇“法一而固”，厌恶宗法牵连，更视楚系为秦国肌体之毒瘤。若他截下李信密奏，不是为护熊启，而是……要借熊启这把刀，彻底斩断楚系在南郡的根须！“所以，大王真正纠结的，并非启不启用熊启。”韩非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刃，“而是——这一局棋，究竟该由谁来落子？李斯想借刀杀人，渭阳君想借势反扑，华阳太后想保全楚系体面，而熊启……他赌的，是大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让芈氏余脉在眼皮底下重新聚拢。”嬴政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枚玄鸟玉珏推至韩非面前。“先生曾言，趋吉避凶，不在躲灾，而在造势。”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欲设‘南郡特使’一职，秩比九卿，持虎符、专敕、金节，总揽南郡军政刑名，兼理云梦陵务。此职不授宗室，不授楚系，亦不授廷尉府——寡人只想交给一人。”韩非垂眸，看着玉珏上“承天受命”四字，指尖拂过那枚青铜小印冰冷的棱角。窗外，暮色已沉。咸阳城方向，隐约传来三声悠长号角——那是宫门将闭的讯号。“臣，不敢领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嬴政神色微凝。“南郡特使，需通楚语，熟楚俗，知陵制，晓军械，更需能让芈越、李信、李斯三方皆不敢轻动。”韩非抬眼，目光如电，“而臣不通楚语，未履楚地，不知云梦水文，亦不识芈越面目。若强授此职，非但不能定南郡，反将激化三方暗斗，使云梦一夜变作修罗场。”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物——一枚紫檀木匣，匣面镶嵌七颗细小的星砂，排列成北斗之形。“臣可荐一人。”韩非打开木匣，内里静静躺着一卷丝帛，帛上墨迹新鲜，竟是刚刚写就：“此人通晓楚、越、巴、蜀四方言语，幼年随父驻守云梦，熟知泽中水道、陵军暗号；其父曾任楚国司马，后率三万水师降秦，现任南郡水师都尉；此人更曾于三年前，单骑闯峣关，生擒楚国谍首，取回云梦守陵军布防图。”嬴政盯着那卷丝帛，喉结微动：“何人？”韩非将丝帛双手奉上，声音清晰入耳：“昭明君府，焰灵姬。”殿内死寂。盖聂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嬴政怔住，随即失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焰灵姬？那个烧了相邦府偏殿、把姚贾熏得三天说不出话的‘火凤’？”“正是。”韩非颔首，神色肃然，“她烧的不是偏殿，是楚系在咸阳的最后一处暗桩联络点；她熏的也不是姚贾，是渭阳君安插在典客府的十二名楚籍吏员。那十二人，昨夜已全部‘暴病身亡’，尸首被运往雍城乱葬岗——焚尸的柴薪，正是焰灵姬亲手所劈。”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嬴政骤然紧绷的下颌线：“大王可知，焰灵姬为何甘为昭明君府中一妾？只因她父亲临终遗命：‘吾降秦，非为荣华，乃为护汝母族血脉不断。若秦待楚人如草芥，汝当引火焚尽咸阳宫檐角，而后自投云梦泽，殉我芈氏宗庙！’”烛火猛地一跳。嬴政缓缓坐回席位，指尖重重叩击案面，三声，如战鼓擂动。“传焰灵姬。”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即刻入宫。告诉她——寡人，要她亲手点燃云梦泽第一把火。”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踉跄闯入，面色惨白如纸，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烙着一只燃烧的凤凰印记！“禀、禀大王！”内侍跪伏在地，声音抖如风中枯叶，“南郡……南郡急报！云梦泽西岸，昨夜大火！火势绵延三十里，烧毁渡口七座、粮仓二十七座、战船坞三处……火中，发现楚国宗正府金印一枚，印文……印文是‘芈越代行宗正事’！”韩非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那封密信。火漆未干，印痕犹热。云梦泽的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只是，这把火，究竟是谁点燃的？他眼角余光瞥见嬴政案头，那枚玄鸟玉珏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玉珏背面，“承天受命”四字之下，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悄然蔓延，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昂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