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回头,只抬手抹了把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窝,他眯着眼,像一匹老马一样倔强地拉着车辕往前挪。
楚运欢想搭把手,父亲却摆摆手:“你歇着吧,别把腰闪了。”那声音沙哑得像河底翻上来的泥浆,带着铁锈味。
他蹲在堤坡上,把手指插进沙里。
沙子滚烫,指缝间却渗出冰凉的河水,冷热交替,像此刻他心里的两条路——一条留在河滩,日复一日;一条回到教室,孤注一掷。
父亲的三轮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碎石,车辙印里汪着一滩浑水,水里倒映出他皱着眉的脸。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坐在高中的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把阳光剪成碎金,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时他嫌教室闷,嫌老师唠叨,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电影,连同学们课下的傻笑都镀了层温柔的光。
“运欢!把筛子扛过来!”父亲在远处喊。
他猛地回神,扛起竹筛子往河心跑。
筛子边缘的毛刺扎着肩膀,生疼,却让他清醒——不能再这样疼下去了。
夜里收工回家,母亲蹲在灶台前煮红薯粥。
柴火噼啪,火星子蹦到她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子,她却只吹了吹,继续搅锅。
楚运欢蹲在门槛上,看母亲佝偻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在院里冲凉,一盆井水从头浇下,月光照着他脊背上鼓起的鞭痕——那是去年拉沙时被缆绳抽的,如今结了疤,像一条趴在背上的蜈蚣。
“妈,”楚运欢抠着门框上的裂缝,“我想复读。”
锅铲顿了一下,母亲没回头,粥却“噗”地溢出来,浇得火苗“滋啦”一声。
父亲的光脚啪嗒啪嗒踏进来,身上滴着水,在砖地上洇出深色脚印。
“复读?”他抓起毛巾胡乱擦头,“你知道复读一年要多少钱?你刘婶家闺女去年复读,光资料费就两千八!”
楚运欢盯着父亲脚背上凸起的青筋,那里面流动的血,白天在河滩上流过,晚上在饭桌上流进他碗里。
他喉咙发紧:“我去找张老师,他说过……考过本科线能免学费……”
父亲把毛巾摔在凳子上,水珠溅到楚运欢脸上,咸的。
“免学费?免得了住宿费?免得了吃饭钱?”母亲终于转过身,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柴灰,“咱家今年苞米价跌了三毛,你爸的腰伤又犯了……”
楚运欢突然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小板凳。
他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奖状——去年区生物竞赛二等奖。
奖状上的烫金字已经掉了一半,像被啃过的金箔。
他把奖状拍在饭桌上:“我能考上的!这次我……”话没说完,父亲一巴掌拍在奖状上,震得粥碗一跳。“考上?今年你考了多少?四百八!连三本线都没摸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红薯在锅里裂开的“噗嗤”声。
楚运欢看见母亲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子。
那双手白天在河滩上帮他缝过破胶鞋,针脚密得像沙筛的网。
他忽然蹲下去,把奖状折成小船,放进粥碗里。金色的字被粥水泡得晕开,像一尾挣扎的小鱼。
第二天凌晨四点,楚运欢摸黑起床。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碗底压着五十块钱,皱巴巴的,像父亲的手。
他攥着钱跑到镇上,找到曾教过他的张老师。张老师正在刷牙,满嘴白沫,看到他愣了愣:“你不是去打工了吗?”
楚运欢把五十块钱摊在办公桌上:“老师,我想复读。我……我筛了两个月沙,知道钱难挣。这次我想考师专,免学费,还能……”
他哽住了,眼前浮现父亲弯腰拉车时,后颈上暴起的青筋。
张老师漱了口,吐掉水,盯着他看了很久。
突然从抽屉里拿出张报名表:“学校里的复读班还剩最后一个名额。住宿费我帮你垫,但饭钱得你自己想办法。”
报名表上的铅字像一排小钉子,钉得楚运欢手心发烫。
他填到“家长签字”一栏时顿住了——父亲昨晚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张老师递给他一支烟,他摇摇头。张老师自己点了,烟雾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年我复读,我爸拿扁担追了我二里地。
现在他逢人就吹,我儿子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
楚运欢把报名表折成四折,塞进贴胸的口袋。
回家路上,经过河滩时,看见父亲的三轮车陷在泥里。
他跑过去推车,父亲回头看见他,张嘴想骂,却先咳出一口黄痰。楚运欢把肩膀顶在车辕上,脚下一滑,膝盖跪在尖石头上,钻心地疼。车却“咔”地一下出了泥坑。
父亲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