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一个被动的、毫不知情的、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的道具。
这份无辜,这份窝囊,让他胸口堵得慌。
“小宋,”王主任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多了一种“你让我怎么交代”的急切,“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我刚才哪句话说重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可以再聊聊,没必要——”
“没有,王主任,您说得都对。”宋明宇站了起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趁着年轻,想换个方向。没有别的意思。”
他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王庆春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有意外,有不解,有“我该怎么跟老院长交代”的焦虑,还有一丝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晾在那儿的、下不来台的恼火。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正常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就辞职了?
“你这个……”王庆春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冲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孩子”这个词在现在这个语境里说出来,显得他更尴尬。他想说“你再考虑考虑”,但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挽留一个他刚才还在批评的人,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想说“你爸知道吗”,但这话说出来,等于承认他怕宋黎民,等于把这场谈话的所有底牌都亮在了桌面上。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明宇没有给他时间把话说圆。
“王主任,我先去把报销单整完。辞职报告我这两天送过来。”
说完,他微微弯了下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一下。
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心脏剧烈跳动过后,忽然回归到了一种极度的平静,像卸下了个背起来不趁手的扁担,忽然好轻松。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整理报销单。
报销单、车票、餐票、住宿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一张一张地分类,一张一张地用回形针别好。他做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不是因为责任心突然爆发,是因为他想清楚了——这是他在这张桌子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他就不再是“宋主任家的公子”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叫宋明宇的、二十九岁的、刚失业的普通人。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着,像一台卡住了的唱片机:
从今天开始,他不要再花父亲一分钱。从今天开始,他不要再靠父亲的任何关系。从今天开始,他要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挣钱,自己活。
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哪怕饿死在北京或者林州的某条大街上,他也不要再回到那张铺好的、温暖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床上去。
他要强迫自己,真正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