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去,我去了,净是给你们添麻烦。”
“你去了,我心里头就妥帖了。”李耀辉低着头,手没停,“你不去,我心里面都是麻烦。”
周菊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辉,娇娇还没怀上?”
李耀辉的手顿了一下:“没呢。”
“你俩赶紧有了孩子,我也好去给你们看……”周菊英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唉,到现在我还能看孩子吗?一冬天胳膊也没有劲儿,现在有个娃娃,我还能抱动吗?”
“不让你抱,”李耀辉的声音有点哑,“让你去跟我享福。”
他自己心里打了下颤:“我现在还有福给我娘吗?”
周菊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炕头那盏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耀辉啊,”她的声音很轻,“你家出事了,你俩现在还能享福不了?”
李耀辉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嘴硬着说:“享福呢。”顿了顿,又说,“但是一想到娘没有享过福,就觉得这福没啥意思。”
“我享不享福有啥要紧呢?”
“你要是没有跟我享过福,”李耀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除了有愧,还哪有福呢?”
周菊英没再说什么。她靠在被垛上,眼睛望着房顶那根落满灰的椽子,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又像是这些话她年年都听,每听一次,心里就宽慰一些,就好像已经进了城,跟儿子住在了一起,已经享上了他说的那种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耀辉,娘知道你们家出事儿了。你别想娘心冷,也不打个电话问你。”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你爹坐在外头打麦子,我天天问他——耀辉不知道想家了没有?耀辉也不知道吃饱了没有?耀辉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没有?耀辉也不知道考了多少分?耀辉也不知道在外头跟不跟人打架?”
李耀辉的手停了一下。
“你猜你爹说啥?”周菊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爹每次都说我——你净瞎操心,咱家辉精着呢,他不比你有本事?他不比你心里有数?他啥时候让咱们操过心?”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我一直记着你爹那个表情——半转过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他的声音又粗又犟,像在教训我似的。”
李耀辉的鼻子一酸,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就是被他教训得多了,”周菊英说,“一想打电话问问你,就想起他说我是碎嘴子老太太,说咱家心里最有数的就是你,让我没事别瞎问。我猜你最近心里头肯定难捱呢,你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懂啥?你们家的事那么大,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就听见村里人在那传这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也不敢接。人家问我啥,我也不敢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耀辉,妈没问你,你不怪我吧?”
李耀辉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母亲的腿太细了,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握在手里也像握着一根棍子。她的脚他搓了好一会儿了,还是冰凉凉的,怎么也搓不热乎。
“我怨你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娘,你想得对着呢。你除了没跟着我,哪做得都好。受委屈的人是你,让人担心的人也是你。我一个半大小伙子,有工作,有家庭,能自食其力,我有啥好担心的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母亲。
“跟我去城里吧,妈。”
周菊英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能有啥用呢?”
“我爸走了,”李耀辉的声音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娇娇她妈走了,现在娇她爸也见不着了。我们两个现在只剩你一个妈。没妈的孩子跟棵草一样。我俩太想有个娘了,有娘在身边才是个宝贝呀。”
周菊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这样想,娇娇能那样想?”
“她也是这么想。”李耀辉说,“她现在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她爸出事后她情绪挺低落的,我工作又忙,家里要有个人给她做个伴,跟她说说话,她情绪也许能好些。我顾不上她。”
周菊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叹出来了。
“唉,我这没用的老婆子,跟着你去城里头,让村里人说起来笑话。”
“笑话啥?谁笑话你?”李耀辉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咋老这么想?你咋不说你上城里头是给你儿子长脸去了?你自己孤零零地待在这,人家才笑话我,笑话我不孝顺,笑话我没本事。你怎么这么糊涂?就是孝顺,我还能孝顺你多久?”
他的头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