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帮你。
你不能跟上级讲，不能跟妻子讲，不能跟任何一个系统内的人讲。你只能一个人坐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对着天花板，把那些恶心和厌恶一口一口地咽回去，然后第二天早上洗把脸，继续出门应酬。
就在这种痛苦里，有一个人始终陪在他身边。
夏明婵。
她来北京，总是有正当理由的。买衣服，买化妆品，看她买的房子涨价了没有。她每次来都提前打电话，说顺路过来看看他，带点补品，一两身贴身的衣物，或者就是一起吃个饭。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什么都懂。
他接过东西，什么也没说。
那些年，北京的各色圈子里流行一种私人聚会。某某建工集团，某某地产商，某某基金的老总，大家凑在一起，打打高尔夫，吃吃饭，喝喝酒。带头的老板们心照不宣——有情的，都带上。
没人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
有一次，有人给他递了话：宋主任，下周六的局，你要是有合适的，就带一个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他犹豫了几天。
来北京“做某项美容”的夏明婵正好来了。
他看着她，开了口：有个场合，需要你帮我一下。扮演一下。
她没有犹豫，说：明白。我懂。
那一次，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起出现在北京那些大官和老板面前。
跟那些人的情人和小蜜相比，夏明婵显得岁数大了些。那些人多半是漂亮的空姐、三线小明星、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鲜亮，像一捧刚摘下来的花。但夏明婵站在她们中间，反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她的谈吐、她的举止、她跟人握手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分寸感，都让她显得精明而稳重。
有人私下里问他：宋主任，你这位——不简单啊，做哪行的？
他说：做点乱七八糟的生意。老家的，好多年了。
对方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轻蔑，而是某种认可。一个做房地产的女人，一个有身家的女人，愿意跟着你出席这种场合，那意味就不一样了。这不是钱能买来的。
他对这个“替身”的演技很满意。
但事情一旦开了头，走向就不由得自己控制了。
她来得越来越勤。把自己的“戏份”看得越来越重。陪他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在那些需要“带女伴”的私人聚会上，后来发展到——她在林州驻京办附近长租了套公寓，说是为了方便来北京办事。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些一开始不得已的肢体接触——挽胳膊、搂腰、偶尔脸颊碰到脸颊——那些用来扮演关系的台词——“这是我朋友”、“夏总”、“我们家那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后终于难以分辨了。
他需要她的配合，她的理解。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分析林州的局势，她给他带来林州的消息和人脉情报，他给她传达新的政策动向和项目机会。
很难讲这种关系。
真的很难讲。
一种独属于成年人的、事关利益的、红颜与蓝颜的、发展机遇与共同目标的——这种方方面面的东西缠绕在一起，互相填补着对方的空白——感情的空白，对未来的不安，对财富的追逐，对权力的渴望——让两个人愈发说不清，道不明了。
就像今天。
平安夜。
她下午坐着飞机从林州过来，电话里她说，王府井有一家品牌的服装店给作为会员的她发了信息，让她来挑选新装，“顺便”一起吃个饭。
他当然知道那是幌子。
两个人挽着胳膊，在这家昂贵的西餐厅里优雅地进餐，像北京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一样，过着这个洋节。
这让他俩觉得自己都年轻了——或者，至少是不怎么老。
生活里除了在漩涡里拼命挣扎、拼命抓拽以外，原来还有一丝甜蜜的悠闲和空余。
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工夫。
宋黎民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女人。
她正用叉子卷着一小团意面，动作很轻，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铂金手镯，灯光下闪了一下。
“明婵。”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
“那件事，”他说，“你上心办。钱的事，从我这边出。”
夏明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
“不用。”她说，“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不是出得起出不起的事。”宋黎民说，声音低了下来，“是我——对西平的心意。”
夏明婵看着他，没有接话。
窗外的王府井大街，圣诞树上的灯光明明灭灭。有人开始在街上唱圣诞歌，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被玻璃窗过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