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似乎并非源于自我,更像是体内那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小生命,通过某种隐秘的通道,将它的“意愿”直接投射到了她的大脑,发出不容置疑的索取信号。于是,她不得不去咀嚼那些自己理性上抗拒、情感上排斥的食物。只有当那些糖分、油脂滑过食道,仿佛精准地投喂了某个看不见的“小暴君”,暂时平息了那股躁动的索取后,她属于自己的意识才仿佛重新归位,在饱腹乃至有些恶心的余韵中,冷静地告诉她:看,那不是你想吃的,你又被“控制”了。
从孕吐开始,到此刻被陌生的食欲驱使,庄颜无奈地认识到,所谓的“母子一体”,在最初阶段,更像是一场关于身体主权与意志边界的静默较量。而她,作为提供一切养分和空间的载体,从最原始的生理层面,就已经是毫无悬念的输家。这种被迫的奉献、持续的让步,无声地拉开了“母亲”这个角色背后,那漫长牺牲的序幕。
尽管有伤感、不安、恐惧,以及那些未能真正和解的争执,但庄颜心底不得不承认: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总体上,宋明宇的表现是让她心安的,甚至常常是感动的:他提前好久就开始研究婴儿用品,上论坛看攻略,辗转于各个母婴店、商场专柜,甚至托人从国外带东西。奶瓶要玻璃的还是ppSU的?奶嘴流量怎么选?尿不湿哪个牌子更透气?婴儿床的护栏间距是否安全?……这些曾经离他遥远的琐碎问题,现在成了他认真对待的“课题”。客厅角落渐渐堆起小山:组装好的实木婴儿床,可以调节角度的婴儿推车,各种型号的尿不湿,颜色柔和的婴儿服、小包被、纱布巾,还有拨浪鼓、黑白卡、安抚玩具……那些该准备的,甚至一时用不上但觉得“有备无患”的,他都在一样样地置办齐全。她心里当然觉得他为孩子花钱太多、太夸张,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忍下了。她看到的不只是“浪费”,更是他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毫无保留的爱和期待。
这种过分物质化的准备,让从小在物质上相当匮乏的庄颜,感到一种陌生的、扎实的感动。那是一种被重视、被珍视的感觉,通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婴儿用品,具体而微地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