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让人伤感。
这伤感无声无息,却浸透在每一个对镜自视、每一次笨拙转身的瞬间里。
宋明宇对她与日俱增的身体焦虑和身份迷失,似乎并无太多察觉。他的注意力被截然不同的东西拉扯着:一边是即将临盆、需要他悉心照顾的妻子;另一边,则是八月的北京正如火如荼上演的奥运盛会。这盛事与他当下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恼人的反差。
每天晚上,在庄颜努力尝试入睡之前,他会走进卧室,履行一项日渐熟练的仪式:为她按摩肿痛的小腿和脚踝,用温热的手掌抚慰她酸胀的后腰,然后趴在那座“小山”上,跟里面那个不停翻滚的胎儿说会儿话,讲些毫无逻辑的“故事”或“见闻”,笨拙地试图给妻子带去一些安慰。一直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眼皮沉沉合上,他才调整好空调温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小心翼翼地把客厅电视音量调到最低,看他错过的、或正在直播的体育比赛。每当有精彩镜头,他激动地握紧拳头,却不敢喊出声,只能无声地挥舞,像一出滑稽的默剧。
白天在单位也并不轻松。他在办公室负责文书流转,奥运会期间各种文件特别多,上级的指示、下级的汇报、横向单位的协调函,堆满了办公桌。同事们聚在一起热烈讨论昨晚的比赛,他疯狂的刷着新闻、刷着评论、刷着短视频,复习错过的直播,几天下来,黑眼圈已经悄悄挂在了他的脸上。
“怪不得国家提倡计划生育。。。这生孩子确实应该计划计划,怎么就挑这么个时候。。。唉,连个比赛也不能好好看,这玩意儿搞不好一辈子就一次,老宋说还能搞张票呢,女子垒球还是现代五项来着?虽说不是啥热门项目吧,那也是能进奥运场馆亲自感受下气氛,多好的机会!这现在可倒好,别说现场了,连直播都赶不上。。。”在一个晚上给妻子按摩小腿时,他忍不住抱怨,仿佛自己错过了某种历史性的参与感。
庄颜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侧过头,她的脸因浮肿和缺乏睡眠而显得苍白,眼神却冷静而清晰。“计划?”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带着些讽刺的弧度,“是啊,我也觉得,是该好好‘计划’一下。”她顿了顿,气息因身体不适而有些短促,但话语的力道丝毫未减,“我原计划,是把研究生的课程修完,然后专心写论文,准备答辩。我原计划,是趁着年轻精力好,把职称赶紧考下来,再把那些心理医师、营养师之类好考的证书一鼓作气都给学了考了。我们科室的主任快退休了,助理的位置我努力了那么久,眼看有点眉目……这些,才是我该‘计划’的人生。”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高耸的腹部,动作里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指出一个事实:“现在呢?因为‘他(她)’,我所有的‘计划’都乱了。学业被迫中断,晋升路径眼看要被打断,之前熬的夜、看的书、做的课题,可能都要从头再来或者拱手让人。未来?我现在连下个月自己身体会是什么样都不确定,还谈什么计划?”
她话音未落,圆滚滚的肚皮忽然偏向一侧,明显鼓起一个硬硬的大包——胎儿在里面肆意的伸展拳脚,正顶在她的胃和肋骨下方。她难受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朝那凸起的地方轻轻戳了戳:“怎么了?你还不服气?说你呢。你瞧,你爸觉得你耽误他看电视了,我觉得你耽误了我的学习进步,你说说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被宋明宇轻轻拍开了。他一只手温柔地覆上那个鼓包,另一只手虚虚地在她嘴前挡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嘘——你妈瞎说呢,爸爸没嫌你耽误我看电视。”他掌心温热,缓缓地安抚着那块躁动的“小山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爸爸恨不得你现在就会说会跳,陪着爸爸一起给中国队加油才好呢!”
他一边抚慰着孩子,一边抬起眼,半真半假地瞪了妻子一眼,语气里是熟稔的、带着包容的无奈:“你这个家伙,心眼儿真小。我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我。你说我啥都行,反正我脸皮厚,不记仇。但你可别‘教坏’我孩子,你看,把咱宝贝气的,在里面练功夫呢!”
说来也奇妙,虽然从未特意去验过,但庄颜心底有个模糊却坚定的感觉——肚子里是个女儿。这种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她能清晰感受到,这孩子似乎天生就和宋明宇更“亲”。比如刚才,明明还在又踢又闹,宋明宇的手一放上去,温声软语一哄,里面的小家伙立刻就安静了不少,鼓包也慢慢平复下去,仿佛真的听懂了爸爸的话,找到了安抚。
孕期带来的“失控”远不止于身体和事业。
庄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口味也发生了某种“被劫持”般的转变。曾经偏好清淡、注重养生的她,如今却时常冒出对甜食的强烈渴望,而这分明更接近宋明宇的口味——又一条怀的是女儿的“证据”。到了孕晚期,这种“外来意志”的迹象愈发明显:她会毫无征兆地、近乎疯狂地想吃一些自己过去二十多年里从不主动触碰的东西——油腻的薯片、冒着气泡的可乐、街边摊上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排。这是一种极其分裂的体验。她能分辨出,那些突如其来、难以抑制的口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