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极稳,九凤衔珠冠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
风忽起,金纱翻飞,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当属鲜烈得灼眼的唇上脂色。
她目光掠过满山宾客,却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只想透过积石峰上终年不散的雾霭,看到尽头的那一位男子。
或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凝霄族姐也是这般走过这一条山路。
今日,仍有不少积石峰年轻弟子们挤在观礼台边缘,满眼惊叹的看着一袭流霞嫁衣的柳如烟。
当真艳极丽极,
衣摆缀着的金线随着走动满照天光,恍若将整条星河穿在了身上。
郎才女貌,当真相配!
云台东侧传来清越钟鸣。
噔!噔!噔!
七名彩衣童子捧七星灯盏鱼贯而出,灯芯跃起的火线于空中交织成合卺符印,这一刻,满山灵鸟齐声长唳。
观礼席间顿时贺声如潮。
可庆贺欢呼声并未入传入柳如烟的耳中。
她继续往前走,裙裾扫过台阶时,满山喧嚣忽然褪得很远。
柳如烟一步步向山巅走去。
恍惚间,眼前浮现一些细碎的光影,光影交错间,一种世事难改的苍茫之感席上心头,
最终化为一抹绵延的苦涩。
在方才,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在另一方,诸修皆顺应天命的世界中,她也是这样,一身嫁衣走向云阶,而另一头站着的,并非裴清晏,而是一位早已隐没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林源!
柳如烟突然很想笑,
原来,
原来,
昔日,以血淬剑,焚心铸骨,裂命斩囚,自铸天梯,
都是虚妄。
都是徒劳。
云阶飘渺云雾之后站着的是谁又有什么紧要?
她柳如烟挣不开这天命,
她终究要为势所屈,成为他人的附庸。
改命,如此如此的难。
柳如烟很想笑,可颊上却唯剩冰凉。
耳边喧闹喜乐忽如潮水褪去,只余极深极深处,有什么终于一寸寸化成了齑粉。
风拂过鬓边珠翠,冰凉如旧年霜雪。
众人对柳如烟容色的惊叹传入裴清晏耳中,他面上喜色绽开,人却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他在等,等柳如烟迈过千层云阶,走到他的身侧。
这一举动对裴清晏而言别有一番意义。
昔年,他和凝霄结为道侣时,当时他的身份地位远不如现在稳固,大典开始时,裴清晏当着观礼众修的面,踩着满山笙乐,一步一阶走向柳凝霄。
这一幕不知成为多少结缘道侣心中憧憬的场景。
忽有孤锋截星河,坠光尽作聘礼薄。
而现在,身有倚仗的他再不需要迈步,只需要看着柳家的天之骄女,主动迎向他。
这种感觉......唯有裴清晏自己懂得。
终于,柳如烟和裴清晏之间只隔着短短十余个台阶。
二人两两相望,眼底翻涌的是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修士结缘双修,不拜天地,却要拜道场中央的道祖像。
柳如烟随着唱礼声屈膝,动作僵硬麻木。
她一跪幼时祠前血誓,力争青云,
二跪半生袖藏剑魄,难破劫囚;
三跪此身壮志半消,天光难瞧。
这一刻,柳如烟未在拜这一段道侣情缘,亦未在拜俯瞰众生的道祖像,
她在拜别从前的自己。
到底,她柳如烟还是成为这沧浪浊世中随波而行的一颗沙砾。
但是,能争得自我,换来数十年肆意,也是......值得。
宣六六和姜丝正坐在观礼席位的西侧,正对高台,恰好能看到凤冠垂旒晃动时,柳如烟始终绷得笔直的下颌。
不知为何,宣六六突然泪如雨下。
啜泣的声音被喜乐声淹没,在所有人都聚焦于这一对“天作之合”身上时,除了姜丝之外,无人发觉正有人为柳如烟而流泪。
上首处,柳超雄面上的沉郁被他强行收起。
在众修面前,这个喜庆的时候,他应该笑,但自己却也知道现在他的表情一定难看至极。
反观柳氏大长老一脉的几位弟子,眼见此景直接站起身来鼓掌称赞,
好啊!
妙啊!
柳如烟算是如今家主一脉现有弟子中唯一有望崛起之人,现在却和裴清晏这个只会“吸血”的人凑在一处!
的确,在柳家人眼中,裴清晏除了吸血,再无别的作用。
这么看,家主一脉算是彻底无望了!
今日的确值得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