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
“从河北那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有好几个上吐下泻的,我们也不敢收,都安置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
“带我去看看。”
阿琪谷神色认真起来。
马校尉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不过娘子得答应我,看完就走,别多待。那些流民……唉,看着揪心。”
一行人离开码头,往城外走去。
三岔口城不大,但因为是水运枢纽,还算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只是行人明显比往年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安。
阿琪谷注意到,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布袋和钱串,眼神焦虑。
“粮价涨了多少?”
她问。
“涨了三倍。”
马校尉苦笑。
“上个月一斗米还只要八十文,现在要二百四十文,还未必买得到。听说洛阳那边更贵,已经涨到三百文了。”
“朝廷不管?”
“管?拿什么管?太仓都没粮了。前阵子沈相派人来征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抢。各粮商都把粮食藏起来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阿琪谷若有所思。
走到城门口,迎面遇到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文官,穿着七品绿袍,后面跟着十几个差役,押着几辆大车,车上满载粮食。
“马校尉!”
那文官招手。
“刘主簿!”
马校尉迎上去。
“这是……往哪送粮?”
“往城外流民营。”
刘主簿叹气。
“朝廷拨了五百石,让先救急。可城外流民已经三千多人了,五百石能撑几天?唉,杯水车薪啊。”
他注意到阿琪谷,疑惑地看向马校尉。
“这位是魏王帐下的……阿娘子。”
马校尉介绍。
刘主簿脸色一变,警惕地打量阿琪谷。
阿琪谷坦然自若,拱手道:
“刘主簿辛苦。敢问这批粮,是朝廷赈灾还是地方自筹?”
“朝廷拨的。”
刘主簿语气生硬。
“怎么,娘子是想替魏王打探消息?”
“不,是想帮忙。”
阿琪谷认真道:
“我们船上有粮,如果能运进来,可以平价出售,甚至免费发放。问题是,朝廷允许吗?”
刘主簿愣住了。
朝廷允许吗?
他一个小小的主簿,哪敢回答这个问题?
马校尉在旁边小声说:
“刘主簿,要不……先带阿娘子去看看流民营?不管怎么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刘主簿犹豫片刻,点头:
“行。不过娘子得答应,这事……别张扬。”
“明白。”
一行人继续往城外走。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就看到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
窝棚用破布、草席、树枝胡乱搭成,密密麻麻挤在一片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粪便、腐臭、草药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窝棚外,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瘦得皮包骨头。
一个老人靠着窝棚,已经没了气息,旁边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阿琪谷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见过死亡,在战场上,在丛林中。
但那是战斗,是厮杀,和眼前这种无声的、缓慢的、毫无尊严的死亡,完全不同。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婴儿已经没有哭声,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妇人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过路的人,嘴里念叨着:
“求求……给口奶……孩子饿……”
阿琪谷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是她带的军干粮,用油纸包着,本来是路上吃的。
她把干粮递给妇人。
妇人颤抖着接过,撕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嚼烂了,嘴对嘴喂给婴儿。
婴儿吮吸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
阿琪谷看着,眼睛酸了。
她站起身,对刘主簿说:
“刘主簿,这五百石粮,你们打算怎么发?”
“按人头,每人每天两合。”
刘主簿苦笑。
“只能吊命,饿不死就算万幸。”
“两合?”
阿琪谷摇头:
“两合米,熬成粥也就能喝一碗。壮劳力干不了活,孩子长不了个,老人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