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
东都,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自三月廿八皇帝杨侑“暴崩”,四月十五太后萧瑾改元称帝,这座历经三百年风雨的帝都,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街上行人低头快步,商铺早早关门,连平康坊的歌舞声都稀疏了许多。
不是不想热闹,是不敢热闹。
新朝,新政。
御史大夫赵司正大人说了:国丧期间,严禁宴乐,违者以“不敬大周”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赵大人的话,没人敢不当真。
这三个月,她手下的白鹭寺密探,通过女卫(现在改叫“金铜卫”了)抓了不下五百人。
有私下议论“女主称帝不合礼法”的读书人,有偷偷祭奠先帝杨侑的旧宫人,还有在酒馆里说了句“萧后怕是当不长”的醉汉。
这些人,大多消失了。
少数几个被公开处决的,尸体挂在城南的旗杆上,乌鸦啄食了三天,才被家人偷偷收殓。
恐怖,是最好的镇静剂。
所以洛阳安静了。
但有些地方,安静不了。
比如紫微城,大周皇帝萧瑾的大业殿寝宫。
二
子时三刻,紫微城东南角,右翊卫大将军府。
这,是一座很不起眼的院落。
三进,灰墙黑瓦,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甚至门口的石狮子都小了一号——比对面左翊卫大将军陈棱的府邸,寒酸了不止一点。
但没人敢小看这里。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叫吐万绪。
吐万绪,字续之,代郡鲜卑人。
今年六十七岁,从军五十年,历经北周、隋两朝。
他有个特点:不站队。
杨坚篡周时,他在边境打突厥;杨广夺嫡时,他在江南平叛;杨玄感造反时,他在辽东守城;天下反王乱起时,他……他在洛阳守皇宫。
永远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做正确的事。
永远不结党,不营私,不表态。
所以杨广信任他,把右翊卫大将军这个护卫皇宫的要职交给他。
所以杨侑依赖他,在萧太后垂帘的六年里,他是小皇帝唯一敢说心里话的人。
所以现在萧瑾……忌惮他。
“父亲,夜深了,该歇息了。”
儿子吐万通端来一碗安神汤,轻轻放在书案上。
吐万绪没动。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地图——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张洛阳城地下暗道分布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十几个点:太仓、武库、金墉城、天津桥、通远市……还有紫微城内两处处秘密出口。
这是杨广临终前交给他的。
三
大业十七年也就是永安元年三月,洛阳,紫薇城上清观。
那时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天下反王啸聚南下直逼西京大兴城。
杨广在启程前往大兴城准备完成最后生愿的前夜,屏退所有人,只留下被自己雪藏依旧又刚刚启复的右翊卫大将军吐万绪。
“长绪啊……”
杨广,已经瘦得脱形,但眼睛依然锐利:
“朕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这大隋……江山。”
他咳嗽几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锦囊:
“这个,你……收好。里面有……朕的密诏……还有洛阳地下……暗道的全图。”
吐万绪震惊:
“陛下!您这……”
“朕有……要事托付……于你,你切……仔细听,绝不可……传与外人。”
杨广惨笑:
“朕,还是……不放心这身后的……大隋……江山社稷,恐怕……有一天会……易于一人之手。”
吐万绪听了,震惊万分。
要知道,刚刚明诏天下,大隋托孤顾命重臣五人小组已经正式组建,也算是实至名归,可保大隋江山百年不倒。
可皇帝的这话意思竟然是……严重怀疑一人。
谁?
驸马爷、魏王杨子灿啊!!!
还能有谁?
广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看出跪在榻前的吐万绪既震惊又疑惑的样子,幽幽道: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杨子灿是能臣权臣……是威胁,但他……也是大隋……唯一的希望。”
“朕也观察……他多年,此人……虽然出身蛮夷,且行事……大胆深远,有一颗真正……的‘天下心’,智慧超群……文治武功……无人能及。”
“朕知道……他要的……要的不是皇位……是改变这个……世界,一个万世太平的……理想之国……”
“所以……朕给他权力,给他机会,让他去折腾……这何尝不是……朕的理想?